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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问。
二爷看了我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那是口老井,早年间全村吃水都靠它。后来出事那年,井里死了人,水就浑了,再没人敢吃。你爷爷,你太爷爷,都知道这事。但谁也没往外说。”
他停了停,像是在想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最后叹了口气,说了下去。
“死的那人叫赵秀兰,按辈分你得叫姑奶奶。她是我堂姐,比我大五岁。那年她十九,跟邻村一个小伙子好上了。那小伙子姓周,叫什么我忘了,瘦高个,眉眼挺周正。两个人偷偷处了半年,被她爹发现了。她爹是族里管事的,觉得丢人,把她关在屋里打了三天。”
二爷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不愿意再说下去。
“后来有一天夜里,赵秀兰从家里跑出来,跑到这口井旁边。她爹带人追过来,把她按在井沿上,让她说再也不跟那个姓周的来往。她不肯。她爹一气之下,把她……”
二爷停了。手里的拐杖捏得紧紧的。
“把她推进了井里。”
屋里静了很久。我听见外面的风呼呼吹着,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后来呢?”我听见自己问。
“后来她爹跟人说她是自己失足掉下去的,连夜把井填了土,不让人捞尸。过了几年,井就废了,再没人提这事。那姓周的小伙子后来去了外地,再没回来过。赵秀兰的尸首一直就在井底,几十年了。”
二爷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你爷爷当年参与了填井。他后来一辈子不敢走村东头那条路。他跟我说过,那井里有声音,夜里经过能听见女人哭。我一直当他是心里有愧,自己吓自己。现在看来,是真的。”
那具尸骨后来被迁走了,葬在了村外的乱葬岗。没有碑,只有个小小的土包。姓周的后来联系上了,是外省一个退休教师,快八十了,接到电话沉默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麻烦你们了”,汇了一笔钱过来,人没来。
井最后还是填了,填得严严实实,上面铺了水泥。新路从上面碾过去,车来车往,看不出底下有过一口井。
可我每次开车经过那段路,总觉得车轮底下有点不一样。像是过了个坎,又像是没有。方向盘会轻轻地偏一下,又自己回正。
有一次我深夜经过那里,车灯扫过路面,看见水泥地上有一小片湿痕。圆圆的,碗口大,在路灯底下泛着暗光。那几天没下雨,旁边的路都是干的,只有那一小片湿着,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
我没停车,踩油门过去了。后视镜里,那片湿痕慢慢暗下去,被夜色吞了。
后来我再经过那里,都会把车窗摇上来。风从外面灌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潮气,铁锈味的,凉丝丝的。像是有人在井底叹了口气。
很轻。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