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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缓了半天,从兜里摸出旱烟袋,手抖得点了好几次才点着。他吸了两口,才开口。
“那老太太没烧。”
我一愣。“没烧?那脸那么红——”
“脸是涂的。”父亲打断我,“胭脂。画上去的。”
我后背一阵发麻。
“我给她擦酒精的时候擦掉了,底下那张脸灰白灰白的,凉透了。人已经硬了,至少死了两三天。”
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父亲又说:“那年轻女人纳鞋底,一针都没扎进去。鞋底是纸糊的,纳一晚上也纳不成。”
我想起那女人惨白的脸和黑洞洞的眼窝,嗓子紧得说不出话。
“那黑棉袄……”我终于挤出一句。
“他递钱给我的时候,手从袖子里露出来,我看见他手腕上缠着白纸钱。”父亲吸了口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纸钱是死人用的。”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后脖子像是被人浇了一桶冰水。父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
“走吧。到家之前别回头。”
我们一路走回家,天快亮了。推开院门的时候,灶火还亮着,锅里温着一壶水。父亲倒了碗热水喝,然后从兜里掏出那卷钱,搁在灶台上。我凑过去看,那卷钱在灯下清清楚楚的——是几张黄纸钱,和几片干枯的树叶,用草绳扎着。
父亲把钱丢进灶膛里,火苗蹿起来,嘶嘶响了几声,冒出一股黑烟,然后化为灰烬。
“爹,那家人到底是啥?”
父亲坐在灶前,脸上的皱纹被火光照得一深一浅。
“早年间山那边有过一户人家,姓周。老太太带着儿子儿媳过活。有一年冬天,老太太病死了,儿子去镇上买棺材,回来的路上滑进沟里摔死了。儿媳一个人守着一老一少的尸首,没撑到天亮,也走了。三口人,就埋在山上那间屋子里。”
我打了个寒噤。
“后来有人上山砍柴,看见过那间屋子亮着灯,窗户上还有人影。进去一看,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三口棺材。”父亲顿了顿,“那老太太死的时候还在生病,大概以为自己没死,还等着大夫来瞧。”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从那以后,父亲再没在夜里出过诊。有人半夜来敲门请大夫,他就在门里问清楚地方,要是山那边的方向,他就说去不了。偶尔有一两次推不掉的,他也让我提着马灯走在前面。
他说我命硬,灯火旺,走在前头能照路。
可我总觉得,那晚回来的路上,身后一直有脚步声跟着。很轻,沙沙的,踩在雪地上。我和父亲都没回头。
我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山路上空荡荡的,只有两行脚印。但雪地里似乎还有一行,更浅一些,像是光着脚踩出来的。
那行脚印一路跟到村口,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