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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爷说：“她叫陈秀兰。陈老太太的姐姐，比她大十四岁。那年月村里穷，陈秀兰十六岁就被她爹许给了河下游一户人家，换了半袋粮食。陈秀兰不愿意，出嫁前一天夜里跑了，跑到河边想跳河。追来的人把她按住了，拉扯的时候失手把她推进了水里。头磕在河底石头上，当场就没了气。”

他顿了顿，烟灰掉在地上。

“陈秀兰死后，她爹怕事情闹大，连夜把尸首捞上来，用草席裹了，埋在了河下游第三棵柳树底下。对外说她跟人跑了。过了两年，她爹把陈老太太嫁了出去，换了半袋粮食。陈老太太一辈子不知道姐姐是怎么死的，直到今天。”

我爸问：“那现在怎么办？”

二爷说：“得把尸骨找到，重新安葬。她这样缠着小云，是因为没地方去。她死得冤，又没入土，魂在水里泡了几十年。现在陈老太太死了，她没了牵挂，想借小云的身子把话说出来。”

那天下午，我爸带着我三叔和我，拿着铁锹去了村外那条河。河面结着薄冰，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着。我们数到第三棵柳树，在树根底下挖。冻土硬邦邦的，一锹下去只有一道白印，挖了半个多钟头才挖下去一尺深。

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闷闷的一声响。我爸蹲下去，用手扒开土。土里有一块烂得只剩几缕的草席，席子底下是一截骨头。白森森的，发黄发黑，上面沾满了泥。再往下挖，又挖出几块，拼起来是一副不完整的人骨。头骨上有裂痕，一道长长的口子，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后脑。

我们把骨头一块一块捡起来，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包了。二爷说，得迁到村后的乱葬岗去，重新下葬，立个碑，写上名字。不能进祖坟，因为她是横死的，但也不能再留在河边了。

迁骨那天晚上，小云的烧退了。她醒过来，看见我妈坐在床边，问自己怎么了。我妈说她烧了好几天，刚退。小云说她不记得了，只是觉得浑身累，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她低头看见手腕上的青紫印子，愣了一下。“这是咋弄的？”

我妈说大概是挂吊瓶的时候磕的。小云没多问。

后来二爷让人在乱葬岗上立了块小石碑，上面刻了“陈秀兰之墓”四个字。碑不大，巴掌宽，青石的，插在土里半截。没有香烛，没有供品，只有一块碑。

那年清明，我跟着我爸去上坟。路过乱葬岗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眼。陈秀兰的碑前面，不知谁放了一小把野花，黄的白的，已经蔫了。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

我爸站了一会儿，说：“走吧。”

我们走了。背后，风把碑前那几朵蔫了的花吹起来，打了个旋，落在碑脚边。

后来小云嫁了人，生了孩子。她手腕上那道青紫印子一直没消干净，浅浅的一圈，像是有人攥过又松开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也没告诉她。

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她只需要知道，那年腊月，她生了一场烧，烧了几天几夜，说了几天几夜的话。说的话她全忘了，但有人替她记着。

记着的人，每年清明都会去乱葬岗，在那块小石碑前面站一会儿。风从河边来，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哭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