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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老屋的西墙有一道裂缝，从我记事儿起就在那儿了。

裂缝不长，一尺来长，横在墙腰上，像一道没长好的疤。小时候我常趴在墙边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耳朵贴上去，能听见声音。很轻很轻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隔着几层棉被，模模糊糊的，一个字也听不清。

我问奶奶墙里是什么。她正蹲在灶前烧火，手顿了一下，说：“风。墙老了，透了缝，风灌进去就响。”

我说不像风，像人说话。

奶奶把火钳往灶膛里一捅，火星子溅出来。“别瞎说。墙里能有什么人？”

她脸色不好看，我不敢再问。但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睡不着，竖着耳朵听。老屋很静，只有窗外的蛐蛐叫。忽然，西墙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很清楚，像是有人贴在墙的另一面，用指甲刮着砖面。

刺啦，刺啦，刺啦。

三下，不紧不慢。我缩进被子里，一夜没敢出来。

后来我长大了，去了城里读书，每年只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那道裂缝都比上次宽一点。从头发丝细，到筷子粗，到我去年回去的时候，已经能塞进去一根手指了。裂缝的边缘长满了青苔，绿莹莹的，把墙根都染绿了。

去年秋天，奶奶走了。走得很安静，睡着睡着就没了气。我赶回来奔丧，在老屋住了三天。第三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守灵，听见西墙那边传来声音。

比小时候清楚多了。

“放我出去。”

三个字，一字一顿，嗓子又干又哑，像是喊了很久，喊不动了。

我站起来，走到西墙边，把耳朵贴上去。墙很凉，冰得我打了个哆嗦。裂缝里有一股风渗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还有一点别的，像是汗酸味，很久没洗澡的那种。

“谁在里面？”我问。

墙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带着哭腔，哆哆嗦嗦的：“你是……老赵家的？”

我后背一紧。那声音叫出了我爷爷的名字。

“你是谁？”

“我姓周。”那个声音说，“周德旺。你爷爷……把我砌在墙里的。”

我退了一步，后脑勺撞在门框上，疼得我龇牙。砌在墙里？我爷爷？那个沉默寡言、一辈子老实巴交的泥瓦匠？

“你胡说。”

“我没胡说。”那个声音急了，嗓子又哑又尖，“六三年。那年发大水，我从上游逃荒下来，饿晕在你家门口。你爷爷把我拖进屋，给我喝了碗粥。然后他说带我去后院拿干粮。我跟他去了后院，他让我钻进西墙的夹层里，说里面有粮食。我钻进去，他就把砖砌上了。”

墙里的声音停了停，像是在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