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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喊了。没人听见。砌墙的声音太大,村里人都以为他在修房子。砌完了,他拍拍手上的泥,走了。”
我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后脊梁全是冷汗。爷爷是六年前走的,走之前脑子已经糊涂了,认不得人。他最后那几个月,总指着西墙的方向说胡话:“对不起……对不起……”
我们都以为他是说给奶奶听的。
“你还在里面?”我问。
“在。”那个声音说,“出不去。墙砌死了,从外面砌的。我爬不出去。你爷爷后来给我送过水,从缝里灌进来的。再后来缝堵上了,他再没来过。”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趴墙缝往里看,那黑漆漆的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灰扑扑的,像一截枯树枝。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现在我知道了。那是他的手指头。
第二天天亮,我找来工具,开始拆西墙。我爸看见我抡锤子砸墙,冲过来拦我,问我发什么疯。我跟他说了昨晚的事。他听完,脸色变了,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你爷爷……”他声音发颤,“你爷爷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西墙夹层里,有他的罪。”
我和我爸一起把墙拆了。
青砖一块一块卸下来,露出里面的夹层。夹层不宽,一尺见方,从地到顶,像一口竖着的棺材。里面填满了碎砖头和烂稻草,发黑发霉,臭得让人作呕。稻草底下,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我扒开稻草,看见了骨头。
人的骨头。完整的骨架,蜷缩在夹层里,膝盖抵着下巴,两只手举在头顶,像是死前最后还在往上顶。骨头发黑发黄,上面缠着烂成丝缕的粗布片,看不清颜色了。头骨靠着墙,牙齿全在,嘴张着,黑洞洞的。
我爸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六三年……”他嘴里念叨着,“六三年我六岁。我记得那年家里修过西墙。你爷爷一个人修的,不让人帮忙。修了三天。我问他为什么修墙,他说墙裂了,怕漏风。”
墙拆完了,骨架露出来了。我在骨架的胸口位置找到了一个铁盒子,锈得不成样子,用油布包着。打开来,里面有一张发黄的纸条,是我爷爷的笔迹。他念过几年私塾,字写得工整。
纸条上写着一句话:
“周德旺,河南人,逃荒至此。我杀他,因他看见我夜里从生产队仓库往外搬粮食。”
我爸看完纸条,整个人像被人抽了脊梁骨,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六三年,我爷爷是生产队的保管员。那年月粮食金贵,家里五个孩子张着嘴等吃。他偷了公粮,被逃荒来的周德旺撞见了。他怕事情败露,就把人砌进了墙里。
六十多年,周德旺一直站在西墙的夹层里,头顶着墙顶,脚踩着碎砖头。他的魂哪儿也没去,就在那堵墙里,出不来。我爷爷砌了两层砖,外面又抹了泥,把他封得死死的。
我们把周德旺的骨头挖出来,装在木匣子里,埋在了村后的乱葬岗。立了块碑,刻了他的名字。二爷拄着拐杖来看了,九十多岁的老头站在坟前,半天没说话。最后他叹了口气:“你爷爷这辈子,心里揣着事。难怪他后来不信神不信鬼,什么都不信。他怕鬼找他。可那鬼就在他屋里,砌在他家墙里,哪儿也没去。”
下葬那天,我在坟前烧了纸。黄纸点着了,火苗蹿起来,烟直直地往上飘,在半空中打了个旋,散了。
当晚我住在老屋。西墙拆了,露出一个大窟窿,用塑料布临时蒙着。风从窟窿灌进来,呜呜地响。但再没有声音了。墙里安安静静的,连风都变得干净了,只有土和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