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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我刚高考完，在家等成绩，闲得发慌。村里没有同龄人，年轻的全出去打工了，剩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小孩。我整天窝在屋里吹风扇、看电视，实在憋得慌就傍晚出门，顺着田埂走到村口那条土路上溜达。

土路边上住着个老头，姓万，叫万永福。七十多了，一个人住，老伴早年走了，儿女在外地，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他身子骨还算硬朗，自己种一小块菜地，养了七八只鸡。每天清早把鸡放出来，傍晚再赶回去。我溜达的时候经常碰见他蹲在院门口抽烟，就打个招呼。他话不多，点点头，算是应了。

那是六月十八的晚上，天热得睡不着，我十点多出了门，沿着土路往村外走。月光很亮，照得路面白晃晃的，路两边是收割完的麦田，光秃秃的，一眼望到头。走了大概十来分钟，我看见前面有个人影，弓着背，走得很慢，一手拄着根棍子，一手提着个东西，晃晃悠悠的。身形很像万老头。

我以为他去赶鸡，但转念一想，鸡早该进笼了。而且他走路的样子不对，平时他虽然弓背，但步子稳，那天晚上步子飘得很，像踩在棉花上，一脚深一脚浅。

我没叫他，隔着一段距离跟着。走到村口岔路，万老头停下来了。岔路边上有棵歪脖子柳树，树底下有块青石板，平时村里人搬了凳子在那儿乘凉。万老头没坐，他站在石板前面，弯下腰，把手里的东西搁在了石板上。

我看清了，那是一双布鞋。黑色的，白底，鞋头朝着村外，并排放着。

然后万老头直起身，光着脚，往村外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双鞋，嘴唇动了动，听不清说的什么。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往回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清了他的脸。灰白灰白的，眼珠子直勾勾的，看都不看我一眼，像是不认识我。

他走过去了。脚步声很轻，光脚踩在土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后背一阵阵发凉。第二天早上我跟我妈提了一嘴，说万老头昨晚光着脚在路上走，怪吓人的。我妈手里正揉面，手停了，转过头问我：“你说什么？”

“万老头。昨晚光着脚，把鞋搁在岔路口了。”

我妈把手上的面搓干净，解了围裙就往外走。我跟上去问怎么了，她走得急，一句话不说。到了万老头院门口，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院子里安静得吓人。鸡笼里的鸡全缩在角落，一声不吭。屋门开着，我妈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猛地退了两步，脸色刷地白了。

我凑过去看。万老头躺在堂屋地上，穿着寿衣，整整齐齐的，鞋也穿好了。脸上盖着黄纸，胸口搁着一双筷子，碗里盛着半碗白米饭。地上洒了一层草木灰，从门槛一直洒到屋中间。

人已经硬了。法医后来推定，死亡时间在三天前。

可昨天晚上，我明明看见他在路上走。

我妈当天就去找了二爷。二爷九十多了，耳朵背，但脑子清楚。他听我妈说完，拐杖在地上重重杵了三下。

“讨命。”他说，“他走的时候身边没人，魂不认路，得自己找。那双鞋是引路的，鞋头朝外，意思是让魂跟着走。可他把鞋搁在岔路口就回来了，说明路没走通。他不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