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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么办？”我妈问。

二爷说：“今晚子时，去岔路口把鞋收了，烧了。灰撒在他坟头上。不然他明天还得来。”

那天晚上我跟着二爷去了岔路口。月亮还是那么亮，照得青石板白晃晃的。那双布鞋还在，并排放着，鞋头朝着村外。二爷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三张黄纸，叠成三角，塞进鞋里。然后掏出火柴，划了三下才点着。布鞋是棉布的，见火就着，烧得很快。火苗蹿起来，黑烟滚滚的，散发出一股焦糊味。烧到最后，鞋底的白布缩成一团，迟迟不化。二爷拿棍子拨了拨，那团白布忽然散开，露出一小片干了的泥，泥里混着几根灰白色的头发。

二爷把那片泥和头发一起收进了一个纸包里，让我拿着。他自己拄着拐杖站起来，往坟山方向走。我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个纸包，纸包还是温热的。

到了万老头的坟前，新坟，土还是松的。二爷让我把纸包搁在碑前，然后退后三步。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把里面的东西洒在纸包上。我闻到一股酒味，很冲，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苦味。然后二爷又划了一根火柴，扔在纸包上。火苗腾地蹿起来，这次烧得很快，几秒钟就成了一小堆灰。风从坟头那边吹过来，灰被卷起来，打了个旋，散了。

二爷站在坟前，拄着拐杖，闭着眼。过了很久，他睁开眼，说了一声：“走吧。”

我们往回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坟头安安静静的，月光照着那个小小的土包，上面插着的柳枝在风里轻轻晃。

后来我再没在夜里见过万老头。但那年秋天我离家去上大学之前，去了一趟万老头的坟上。坟头已经长草了，细细密密的，青翠翠的。碑前的灰早被雨冲干净了。我站了一会儿，准备走的时候，脚底下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半截布鞋底，白布纳的，底上沾着一点干泥。不知道是烧剩下的，还是从别处刮来的。

我没捡，转身走了。走出几步，风从坟头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淡淡的，一眨眼就没了。

后来我跟我妈提起这事，我妈说，万老头走之前那几天，天天在院子里跟人说话。可院子里没人。邻居路过听见了，以为他在打电话。万老头嗓门大，对着空气说：“路远，走不动了。”“鞋呢？我那双黑布鞋呢？”

他死的时候，脚上是光的。

那双黑布鞋，他找了三天。找到之后，穿了三天。最后搁在了岔路口，鞋头朝着村外。他想走，可没人送他。魂出了门，找不着路，又回来了。二爷说，这叫“讨命”——横死在外的人，魂找不到回家的路，就会在路上一直走。走到遇见下一个活人，拉住他，让他带路。

万老头没拉住我。他可能试过，但我命硬，没拉住。

可那天晚上，我回家之后发现脚脖子上有一圈青紫的印子。五个指头，细细的，像是被人攥过。

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那圈印子是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