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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弯下腰,钻进了寿材里。
我听见柏木“嘎吱嘎吱”响了几声,像是棺材板被撑得受不了。好一会儿,她才从寿材里爬出来,腿脚利索得不像个百岁老人。她站直了,拍拍寿材边沿,说:“合适。”
说完就回里屋去了,门轻轻关上。
我蹲在门后,腿都麻了。第二天我跟孙老六说,寿材漆完了,我得走。孙老六没留我,把工钱结了,又多塞了两块银元。
我背着漆桶出了村。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那条黑狗突然从窝里窜出来,冲着我狂叫。孙老六从后面追出来,一脚把狗踹开。狗不叫了,可还是呜呜地低吼。
孙老六拉着我,犹豫了半天,说:“周师傅,有件事我忘了跟您说。我娘那寿材……不是柏木的。”
我一愣:“不是柏木?那是什么?”
“是……是后山坟地里挖出来的棺材板改的。”孙老六不敢看我的眼睛,“那年发大水,冲出来几口老棺材。木头没烂,我觉得可惜,就捡回来重新拼了。我娘不知道。”
我手里的漆桶差点掉地上。干了三十多年,我漆的一直是口“二手棺材”。那天夜里孙老太太钻进寿材里说的“合适”,是因为——那本来就是口老棺材,睡过人的。
我连工钱都没要,撒腿就跑。翻过两座山回到镇上,当晚就发了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嘴里胡话不断。我老婆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受了风寒,可我知道不是。
烧退之后,我再也没碰过漆。漆匠这行当算是彻底撂下了。
前年,我去邻县办事,特意绕到石桥头看了一眼。村子还在,可孙老六家的老宅子已经塌了大半。我站在门口往里看,堂屋里空空荡荡,西墙根那口寿材还在,上面落满了灰。
寿材盖是推开的。
一个老人从隔壁院墙探出头来,我问:“孙老六呢?”
老人摇头:“走了好几年了。他娘走的那天晚上,他给老太太换了寿衣,把人放进寿材里。结果第二天一早去看,老太太从寿材里坐起来了,眼睛睁着,嘴张着,已经没气了。脸上那个表情……像是看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孙老六就把寿材盖上了,钉了钉子。当晚他喝了半斤酒,睡过去就没再醒。”
我站在老宅门口,日头晒得后背发烫,可脊梁骨一阵一阵发凉。那口寿材的盖子上,我当年上的漆还留着几道痕,暗红色的,像干了的血。
我转身走了。走出村子的时候,听见后面“吱呀”一声响。我没回头。我知道那是寿材盖又开了。
有些东西,你漆得再亮,盖得再严,也封不住。棺材这东西,不是谁都能碰的。我爹当年教我这门手艺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到今天才彻底明白——
“棺有棺主,材有材命。不该你碰的,碰了就是替人扛。”
那口二手寿材里,原本躺着的人是谁,没人知道。孙老太太睡进去的时候说了句“合适”,大概是她和那口棺材里的东西,终于对上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