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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周,叫周德顺,今年五十八岁,以前是个漆匠。这手艺是跟我爹学的,专给棺材上漆。干了三十多年,经我手的寿材少说也有几百口。可有一口寿材,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碰的。
那是一九九二年的秋天。
邻县有个村子叫石桥头,翻过两座山就到。村里有个老太太,姓孙,九十九岁了。按虚岁算正好一百。老人家身子骨还硬朗,耳不聋眼不花,一顿能吃两碗饭。她儿子孙老六是个孝子,提前给老娘打了口寿材,用的是上好的柏木,八寸厚,四尺高,往堂屋西墙根一搁,看着就气派。
孙老六托人找到我,说:“周师傅,您是十里八乡手艺最好的漆匠,我娘的寿材得您来漆。钱不是问题,但有一桩——漆的时候不能让我娘看见。”
我问为啥。孙老六支支吾吾,半天才说:“我们这儿有规矩,寿材不能当着活人面漆。尤其是我娘这岁数,快一百的人了,阳气弱,阴气重。她要看见自己的寿材漆得锃亮,心里一高兴,魂就容易跑出去。”
我没太当回事,这种讲究我听得多了。谈好价钱,第二天我就背着漆桶工具进了山。
石桥头是个小村子,拢共就二十来户人。孙老六家在最里头,背靠着山,门前有棵老槐树,树底下拴着条黑狗。那狗见了我,一声不叫,夹着尾巴缩进狗窝里去了。
孙老六把我领进堂屋。寿材就搁在西墙根,上面盖着块白布。他把白布掀开,我一看,确实是好木头,纹理顺滑,接口严实,请的也是好木匠。
“周师傅,您就在这儿漆。吃饭我给您端过来,困了隔壁有屋。”孙老六交代完就出去了。
我打开漆桶,开始干活。头一遍漆底,得把木头缝儿都填实了。正漆着,我总觉得背后有人看我。回头,堂屋东边的里屋门虚掩着,门缝后面好像有双眼睛。我咳了一声,那双眼睛缩回去了。
是孙老太太。她儿子不让她看,她就偷偷从门缝里瞧。
我没管她,继续干活。漆到傍晚,收工吃饭。孙老六给我端了一碗腊肉、一碗豆腐、一壶酒。我吃着饭,随口问了句:“你娘身子还好?”
孙老六脸色变了变:“您看见她了?”
“没,就觉着里屋有人。”
孙老六放下碗,压低声音说:“周师傅,我跟您说实话。我娘这半个月,每天半夜都起来,走到寿材跟前,摸一摸,然后回去接着睡。我问她摸啥,她说‘看看合适不合适’。”
“老人嘛,惦记自己的后事,正常。”
“可有一回我半夜起来解手,看见她摸着寿材笑。那笑法……我看着心里发毛。”孙老六顿了顿,“她还跟寿材说话。我听见一句,她说‘快了,快了,就快了’。”
我没接话,闷头喝酒。干这行久了,什么怪话都听过,不全信。
头遍漆干透要三天。这三天我就住在孙老六家。白天漆寿材,晚上睡西厢房。头两天没事,第三天夜里,我听见动静了。
半夜时分,堂屋里传来“吱呀”一声,是里屋门开了。然后是脚步声,很轻,拖在地上,一步、两步、三步……停在寿材跟前。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摸木头。
我悄悄爬起来,把西厢房的门拉开一条缝。月光从堂屋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寿材上。我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寿材旁边,一只手在上面来回摩挲,嘴凑近了,像是在说什么。
那身影忽然转过头,朝我这边看过来。月光照在她脸上——是孙老太太。她的眼睛亮得吓人,灰白色的瞳孔里像点了两盏小灯。她冲我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