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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周明生,今年六十一岁,干了一辈子纸扎活。纸扎这行当,现在年轻人怕是听都没听过。就是给死人扎纸人、纸马、纸房子,红白喜事里专管白事那头的。我爹是纸扎匠,我爷爷也是,传到我这辈儿,算是第三代。
我十五岁跟着爹学手艺,头一年什么也不让干,就磨墨。磨了整整一年,爹才让我碰笔。第一次上手,是给一个纸人画脸。爹在旁边盯着,我手一抖,把人家的眼珠子画歪了。爹一巴掌扇过来,说:“你画的这是死人脸吗?你这是活人崴了脚!”
纸扎这行有个铁规矩:纸人画脸,眼要正,嘴要闭,印堂不能留白。最要紧的是——画完最后一笔,得用墨在纸人眉心点一下,叫“封魂”。意思是告诉这纸人:你是个死物,别想着活。点了这一下,纸人就是纸人。不点,那就说不准了。
我爹临死前,把我叫到床跟前,抓着我的手说:“明生,干咱们这行,记住两句话。第一句,天黑了不画脸。第二句,画完必点眉心。”
我问他为什么。他喘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你爷爷那辈儿,有人忘了点。”
我爹死后,我接了这摊子。那些年纸扎生意还行,村里死了人,家人都讲究扎一套。楼房、轿车、电视机、童男童女,一样不能少。我干活仔细,价钱公道,十里八乡都找我。
事情出在二〇〇一年冬天。
腊月初八,隔壁李家坳来了个人,叫李老六。他弟弟李老七死了,年纪轻轻,三十六岁,在工地上被钢筋砸中了脑袋,人当场就没了。李老六找到我,说:“周师傅,我弟没成过家,孤零零地走了。家里人商量,给他配个冥婚。您扎个新娘子,要好看的,跟真人一样。”
冥婚这活儿我接过几次,不算新鲜。纸人分两种,一种是童男童女,专门伺候人的,模样都差不多;另一种是纸新娘,得专门画,按活人的标准来,眉眼要精细,有的还贴假发、穿真衣裳。
我问他:“有没有照片?照样子画。”
李老六摇头:“没有。我弟走之前没相过亲。您就照着好看的画,瓜子脸,大眼睛,柳叶眉。”
我嘴上答应了,心里觉得不踏实。没照片的冥婚新娘最难画,因为你不知道她该长什么样。画得不像,人家不满意;画得太像某个活人,那就更麻烦。
当天下午我开始扎骨架。竹篾子劈好,用麻绳绑成人的形状。上身、胳膊、腿、脑袋,一样一样来。扎到脑袋的时候,我心里突然有点不舒服。也说不上哪儿不对,就是觉得这纸人——太顺了。竹篾子弯弯折折,别人要费半天劲的弧度,我一下手就成型了。好像这骨架自己知道该长什么样。
我在堂屋里忙到天黑。按规矩,天黑了不画脸。我把画脸的颜料和毛笔收好,纸人用白布盖上,回屋睡觉。
第二天一早,我掀开白布,准备给纸人糊纸。掀开一看,我愣住了。
纸人身上裹着的白布,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竹篾子骨架明明是我昨天扎的样子,可那脑袋的朝向变了。昨天面朝东,今天面朝南了。正对着我睡觉的里屋门。
我想了想,可能是猫。我养了只黑猫,平时在屋里乱窜。但猫从来不动这东西,我爹活着的时候教过,纸人骨架附近不让猫狗靠近,畜生眼睛干净,看见不该看的会闹。我这猫见了纸扎活儿就躲,从来不上前。
我把白布重新盖上,开始糊纸。糊完纸,晾干,已经是下午了。接下来就是画脸。
我端着颜料盘,拿着毛笔,坐在纸人面前。按规矩,画脸的时候得念叨几句,算是打个招呼:“纸人纸马,借道回家。脸是假脸,花是纸花。画完这一笔,你走你的路,我回我的家。”
念叨完,我开始画。先画眉毛,柳叶眉,一笔成型。然后画眼睛。大眼睛,双眼皮,眼角往上挑。画完一只,我端详了一下,觉得还行。画第二只的时候,手突然抖了一下。眼角画高了。
完了,两只眼睛不对称了。一只高,一只低。高那只像是在瞪人,低那只像是在笑。
我想改。毛笔刚蘸上墨,纸人的嘴突然动了一下。
嘴角往上翘了翘,就那么一瞬。
我手里的笔差点掉了。揉了揉眼睛再看,纸人的嘴还是我先前画的样子,紧闭着,一条直线。看花眼了,肯定是看花眼了。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画。鼻子、嘴、下巴,一笔一笔来。画到最后,该点眉心了。我拿起蘸了墨的笔,对准纸人两眉之间。
笔尖快碰到纸的时候,我发现那纸人的眉心,已经有一个黑点了。
小小的,圆圆的,像是被人用针尖蘸了墨点上去的。我伸手摸了摸,墨迹已经干了。那不是我今天点的,也不是昨天点上去的。它像是……长在上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