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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退了一步,腿肚子发软。目光从眉心往下移,落在纸人的嘴上。然后我看见,纸人的嘴慢慢张开了。
没有声音,就那么无声地张开。嘴角越咧越大,咧到一个活人不可能达到的角度。嘴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想起我爹说的话。天黑了不画脸,画完必点眉心。我没等到天黑,可我忘了先点眉心。我在没有封魂的情况下,画完了整张脸。
没封魂的纸人,就是一张等着住的屋子。
我哆嗦着拿起笔,往眉心戳去。笔尖刚碰到纸面,纸人的两只手——竹篾子外面糊着白纸的手——抬了起来。
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大得吓人,竹篾子扎进我的肉里。我拼命挣扎,颜料盘打翻了,墨汁洒了一地。纸人从架子上站起来,比我高出半个头,脸上是我画的那张脸——柳叶眉,大眼睛,一高一低,笑不像笑哭不像哭。
它攥着我的手腕,把我往它跟前拽。我闻到一股味道,竹篾子的青涩味,浆糊的酸味,还有一样我说不上来的——像是坟头上土腥味。
我嘴里喊不出声。眼看着就要被它拉到跟前了,我那黑猫不知从哪儿窜出来,跳上桌子,浑身的毛都炸着,冲纸人“嗷”地叫了一嗓子。
纸人身子一僵,手松了。我趁机往后一挣,摔在地上。爬起来就往门口跑,一口气跑到院子里,翻墙去了隔壁老赵家。
我在老赵家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壮着胆子回去看。堂屋里一片狼藉,颜料盘碎在地上,纸人倒在地上。可那张脸变了。
那张脸成了一个我认识的人。
是村东头刘二丫的脸。刘二丫三年前嫁到外村去了,可她那眉眼,我认得。瓜子脸,大眼睛,左边眉毛上有一颗小痣。纸人的左眉毛上,就有一颗痣。
我瘫坐在门槛上,半天起不来。后来我托人去打听,刘二丫怎么样了。回来说,人好好的,在家带孩子呢。
可过了不到一个月,刘二丫死了。她男人骑摩托带她赶集,翻到沟里,她男人擦破点皮,她摔到了脑袋,当场就没气了。
李老六来找我,说:“周师傅,我弟的冥婚有着落了。刘二丫正好走了,两家一商量,配上了。”
我坐在凳子上,半天没说话。李老六走了之后,我把所有扎纸的工具都收进了箱子,锁上,从此再没碰过。
那个纸人后来怎么处理的我不知道。李老六配冥婚那天,我没去。只听人说,下葬的时候,纸新娘身上盖的红盖头被风吹掉了。有人看见那张脸,说跟刘二丫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听了,什么也没说。
我爹说的两句话,我后来才彻底明白。天黑不画脸,是因为夜里阴气重,画出来的脸带着阴相,容易招东西。画完点眉心,是给它盖棺定论,告诉它你是个死物。
而那个纸人,从头到尾,我都没给它点眉心。
它那张脸,是照着什么东西画出来的。我当时不知道,可我的手知道。它自己知道该长什么样,它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一张脸,等一个名字。
刘二丫嫁到外村三年,村里人差不多把她忘了。可那个纸人没忘。它等了三年的那张脸,最后等到了。
有时候我想,如果那天刘二丫没死,那个纸人会一直等着吗?还是说,它等到了脸,就把那个人叫走了?
我不敢再想了。那套工具还在箱子里锁着,钥匙我扔进了村后的水塘里。我爹传下来的手艺,到我这儿断了。
断了也好。有些手艺,不该往下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