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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木生，今年六十四岁，是个木匠。这手艺是跟我爹学的，我爹跟他爹学的，往上数三代，都是吃这碗饭的。木匠这行当，分大木和小木。大木盖房子，小木打家具。我爹专做大木，十里八乡谁家起新屋，都请他去看日子、上梁。

我十五岁跟着爹当学徒，头三年没碰过刨子，光磨刀。爹说，木匠的刀就是木匠的命，刀磨不好，料就削不平，料削不平，房子就站不稳。第四年，爹才开始教我认木头。松木软，杉木轻，柏木沉，樟木香。什么木头做什么用，一点不能乱。

我十八岁那年，爹接了个活儿，给邻村的刘家盖新屋。刘家三兄弟，老大刘大福，老二刘二福，老三刘三福。三兄弟合伙盖一栋三进的大宅子，青砖灰瓦，光正房就七间。这在当时是大工程，我爹把我和几个师兄弟都带上了。

上梁那天，按规矩要祭梁。我爹把一根红布条系在主梁上，举着一炷香。我爹喊一声“上梁”，几个壮汉把主梁抬起来，架在柱子上。梁一落稳，鞭炮就响了。

放完鞭炮，我爹把三兄弟叫过来，说：“梁是屋的脊，脊上得有东西镇着。你们谁上去放镇物？”

刘大福说：“我去。”

我爹拦住他：“上梁的时候，主家不能碰梁。得让木匠去。”

刘大福问为什么。我爹说：“主家上梁，人气压得住梁，可梁上的东西压不住。得让外人来放，放完就走，东西才灵。”

于是刘大福就让我上去。我那时候年轻，手脚利索，顺着梯子爬到梁上。爹在底下递给我一个红布包，我接过来，往主梁正中间的榫卯缝里塞。红布包里是一枚铜钱、一小块朱砂、一张写了字的黄纸。这是老规矩，叫“镇宅三宝”。铜钱压财，朱砂辟邪，黄纸镇魂。

我塞好红布包，正要下来，手指碰到了梁上的一条缝。那缝很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顺着手摸过去，发现那缝里面是空的。主梁的中间，被人掏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洞。

我好奇，就把手指伸进去摸。摸到一样东西，凉凉的，滑滑的，像是一块布。我拽出来一看，是个巴掌大的黑布包，扎得紧紧的，外面缠着红线。

我把黑布包拿给我爹看。我爹脸色变了，一把夺过去，塞进自己怀里。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谁让你动的？那是老梁上的东西，不能碰！”

“老梁？这不是新梁吗？”

我爹没说话，拉着我走到一边。那天晚上回家，我爹把黑布包拿出来，放在桌上。他盯着看了半天，最后说：“这是‘压胜’。盖房子的时候，有人往梁里放了东西，想把什么东西镇在屋里。”

“镇什么？”

“不知道。但这种东西，一般都是仇家干的。”我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刘家三兄弟盖这房子，挖地基的时候挖出了什么没有？”

我想了想，说：“我听刘大福提过一嘴，说挖地基的时候挖到过一个坛子，里面装了骨头。他们嫌晦气，扔到后山去了。”

我爹一拍桌子：“坏了！那坛子就是镇物！他们把镇物扔了，把东西放出来了。后来盖房子的时候，有人看准了这一点，又在梁上放了压胜，想重新镇住。”

“那我们把压胜塞回去不就行了？”

我爹摇头：“晚了。你把它拿出来，压胜就破了。现在屋里的东西，镇不住了。”

第二天我爹去找刘大福，说这房子得拆了重盖。刘大福哪肯听，说房子都盖一半了，拆了重盖得花多少钱。我爹劝了半天，刘大福最后不耐烦了，说：“陈师傅，您是木匠，不是风水先生。房子怎么盖我心里有数，您把梁上好了就行。”

我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走的时候，他把自己的一块玉佩摘下来，塞进了主梁的榫卯缝里。那是他戴了十几年的玉，听说是从祖师爷那儿传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