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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盖好后，刘家三兄弟搬了进去。头一个月，什么事都没有。第二个月，刘大福开始做噩梦。他每天晚上梦见自己在地底下走，周围全是黑土，上面压着什么东西，喘不上气。醒来一身汗，枕头都湿透了。

又过了半个月，刘二福家的鸡开始死。一夜之间死十几只，脖子歪着，嘴里流黑水。再后来是猪，圈里的猪好好的，第二天早上起来就倒了，身上没伤，可肚子瘪得贴了背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刘三福最惨。他是瓦匠，有一天在屋顶上补漏，脚下一滑，从房顶上摔了下来。命是保住了，可两条腿断了，从那以后走路一瘸一拐。

村里人开始议论纷纷，说刘家那房子不干净。刘大福来找我爹，提着好酒好肉，让我爹想办法。我爹把东西退回去，说：“我当初说了，你们不听。现在晚了。”

“那怎么办？”

我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把房子拆了，把梁上的东西取出来，重新镇。可镇不镇得住，我不敢保证。”

刘大福回去跟两个兄弟商量，商量了三天没结果。老大想拆，老二想卖，老三腿断了躺在床上骂人，说房子是他的命，谁敢拆他就跟谁拼命。

事情就这么拖了下来。

那年冬天，我爹得了重病，拖了不到两个月就走了。临走前他把我叫到床跟前，说：“陈家坳刘家那房子的事，你别管了。那梁上的压胜，我放了一块玉进去，暂时压住了。但那东西早晚要出来。你记住，以后不管谁找你盖房，上梁之前先看地基。地基底下有东西，就别盖。”

我爹走后，我把木匠的家什收了，改行做了几年小买卖。刘家那房子的事，我偶尔听人提起。有一年听说刘二福搬走了，搬到镇上去了。又过了两年，刘大福也走了，去了县城。就剩刘三福一个人，守着那栋大房子。

前年，有个古董贩子找到我，说收了刘家那栋老宅的房梁。我一听就急了，问他：“梁上的东西呢？”

他说：“拆梁的时候，里面掉出来一块碎玉，还有一包黑布。黑布我扔了，玉倒是留着。”

我让他把玉拿出来给我看。他掏出来一块拇指大的玉渣，上面还残留着一丝红色。那是我爹的玉，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碎了。

我问他：“那房子现在怎么样了？”

他说：“拆了。刘三福去年冬天死在里面了。邻居说好几天没见他出门，推门进去一看，人躺在地上，身上没伤，可脸皱成了一团，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块碎玉，半天说不出话。

后来我托人打听刘三福死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说，拆房子的时候，工人在主梁里发现了一个空洞。空洞里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全是同一个名字——那是当年盖房子的人写的，写了上千遍。那个人早就死了，死在刘家盖房子那年。

他把自己刻进了梁里，刻进了那栋房子。刘家三兄弟把他从后山捡回来的坛子扔了，他就住进了梁里。我爹用玉压了他十几年，玉碎了，他就出来了。

刘三福的尸首被拉走那天，有人看见房梁上往下滴水。水是红的，黏的，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渗进土里。

那块碎玉我一直留着，用红布包着，压在枕头底下。有时候夜里能听见玉渣在红布里轻轻响，像是有东西想从里面钻出来。

我爹说过，木匠做的是人住的地方。可人住的地方，得先是鬼不住的地方。

那栋房子拆了，地空了。空着也好，至少没人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