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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周连生,今年六十二岁。你要是现在问我干哪行,我说我退休了。可要是倒回去三四十年,我是唱戏的。不是那种大剧团的角儿,就是乡下草台班子的。哪家死了人、还了愿、做寿、过节气,请我们去唱。搭个台子,挂两块红布,敲锣打鼓就开唱。唱的是花鼓戏,也唱皮影,还能唱傩戏。我爹是班主,我从六岁起跟着跑江湖,会的戏码少说也有几十出。
我们这行当有句老话:“戏有戏路,鬼有鬼路。活人唱戏,死人听戏。”意思是说,唱戏这事儿看着是给人听的,可有些戏,是唱给死人听的。唱对了,皆大欢喜;唱错了,那就不好说了。
事情出在一九七九年秋天,我刚满二十一岁。
那年霜降过后,隔壁县的青山坳来了个人。姓赵,是个管事的,说他们村要唱三天戏,谢土地神。说是今年收成好,村里凑钱唱戏还愿。我爹接了这活儿,带着我们十来个师兄弟,拉着两马车行头就去了。
到了青山坳,搭台子、挂布景、调嗓子,忙了两天。第三天傍晚,戏台子搭好了,就搭在村口的晒谷场上,正对着土地庙。村里男女老少搬着凳子出来占位子,热热闹闹的。
头一天晚上唱的是《刘海砍樵》,喜戏,图个吉利。唱到一半,我总觉得台下不对劲。按理说看戏的人都坐前面,可那天晚上,最后一排空着大半,没人坐。我朝那边多看了两眼,晒谷场边上就是一片竹林,月亮照不透,黑洞洞的。竹林里头好像有人影,可又看不清。
我没多想,接着唱。唱到“刘海哥”那段,我嗓子突然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词儿忘了,站在台上愣了半天。拉胡琴的赵叔看了我一眼,把调子拔高了半截,帮我圆了过去。下了台,赵叔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可能冻着了。
第二天晚上唱《孟姜女》,苦戏。这戏唱的是孟姜女哭长城,戏里得哭。我唱到“哭倒长城八百里”那段,嗓子眼又紧了。这回比头天晚上厉害,我张着嘴,发不出声。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赵叔赶紧让替补的上,把我换下来。
我坐在后台喝水,手一直抖。赵叔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连生,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我说没有。赵叔说:“你唱《孟姜女》的时候,我瞅了一眼台下。前排坐的都是村里人,可最后一排……坐满了。”
我手里的茶碗差点掉地上。
“坐满了什么?”
赵叔没说话,拿手指了指后台堆着的一摞纸扎。那是村里人订的,说明天还愿用,有纸人、纸马、纸轿子。其中一个纸人,脸朝上放着,眼睛的地方点了两滴墨,黑漆漆的,正对着戏台的方向。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跟我睡一屋的是唱花脸的刘哥,他打呼噜跟打雷似的。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着。刚闭上眼,就听见外面有动静。
锣鼓点儿。
大半夜的,有人在敲锣鼓。我一激灵坐起来,刘哥的呼噜还在响,睡得死沉。我披上衣服推门出去,晒谷场那边灯火通明。
戏台上有人在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