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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自己的声音。

我站在屋子门口，浑身发冷。台上那个人穿着我的行头，画着我的脸谱，唱的是《孟姜女》里我忘词的那一段。一字不差，一个字都没有忘。

台下坐满了人。整整齐齐的，一排一排，坐得笔直。我一眼扫过去，认出了几张脸——都是村里人，白天见过的。可他们白天明明坐前排，怎么深更半夜又坐这儿来了？再仔细看，那些人的脸都是白的，没有表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上。

我想喊，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想跑，腿也动不了。就那么站在门口，眼看着台上那个“我”唱完了整出《孟姜女》。唱到最后一句，台上的“我”转过身，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张脸谱底下，是我的脸。可眼睛是空的，黑洞洞的两个窟窿。

锣鼓声停了。台下的人齐刷刷站起来，转过身，朝竹林里走。走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没有一个人说话。走在最后面的几个人，身上穿的衣服不对劲——是纸糊的。走路的时候，纸衣裳哗啦哗啦响。

我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走进竹林。竹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那些人走进去，一个一个消失在里面。最后进去的那个，回头看了我一眼。是赵管事，白天安排戏台的那个。他冲我笑了笑，嘴咧得很大，然后也消失了。

锣鼓声彻底停了。戏台上的灯灭了。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刻钟，也可能是一个时辰。后来刘哥出来撒尿看见我，问我大半夜站门口干啥。我说没事，看月亮。

第二天我跟赵叔说要走。赵叔问为什么。我把夜里的事说了。赵叔脸色发白，说：“你看见的都是真的。这地方的人，头天晚上看戏的跟第二天晚上看戏的不是同一拨。头天晚上是活人，第二天晚上是死人。他们在请你看戏，是给你面子。你要是唱砸了，他们不高兴。”

“什么叫唱砸了？”

“忘词。你连着两个晚上忘词。他们觉得你不尊重他们。第三出戏他们自己唱，把你的魂儿替上去了。”

我当天就走了。赵叔带着剩下的人把第三天的戏唱完了，唱的是《钟馗捉鬼》。他说这出戏压得住。唱完当天就把纸扎全烧了，连台子都没拆，直接走了。

我后来再没去过青山坳。前些年托人打听，说那个村子早就荒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老人一个一个走了。最后一户搬走的时候，有人夜里路过晒谷场，说还能听见锣鼓响。

戏台上有人唱戏，台下坐满了人。唱的是哪一出，没人敢走近了听。可那唱戏的声音，听着耳熟。

我今年六十二了，这辈子唱过多少出戏，自己都记不清。可有时候半夜醒来，耳朵边上还响着那晚的锣鼓点儿。那出《孟姜女》我一个字都没忘，连过门都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那晚台上那个人唱的时候，我在台下听完了整出。从头到尾，一个字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