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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黄阿贵，今年五十八岁，在广西一条叫清水河的边上长大。我爹是捞尸人，我爷爷也是，传到我这辈儿，是第三代。捞尸这行当，说白了就是替人从水里捞死人。谁家有人淹了，找不到尸首，就来找我们。钱给得不少，可这钱不好挣。

清水河看着清，底下浑得很。河床是烂泥，水草缠得跟蛛网似的，人沉下去，三天就找不着了。捞尸人有句话：“清水河，死人窝。下去容易，上来难。”我爹干了四十年，捞出过八十多具尸首，最后一具是他自己的。

我十五岁跟着爹学捞尸。头一年爹什么也不让我干，就让我在河边看水。看了整整一年，爹才教我使钩子。捞尸的钩子跟钓鱼的不一样，是特制的，三根齿，倒着长的，弯弯的像鹰爪子。钩子后面拴着麻绳，麻绳上每隔一尺打一个结。爹说，打结是为了数深度，也是为了找方向。水底下黑，什么也看不见，全靠手摸。

捞尸的规矩多，我爹一条一条教给我的，我到今天还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条，捞尸之前先烧纸。三炷香，一叠纸钱，面朝河面，拜三拜。纸钱烧完之前不能下水。爹说，这是跟河神打招呼，借他的地盘办人事，得讲礼数。

第二条，捞尸的时候不能说话。一句都不能说。为什么？爹说，水底下的东西听见人说话，就知道活人来了。有些东西不喜欢活人。

第三条，尸首捞上来，脸不能露。得用草绳捆住手脚，拿白布盖住脸。爹说，淹死的人脸不好看，看了要做噩梦。可他没说的是，有些尸首的脸会变，你看了，那脸就跟着你了。

第四条，捞尸钱要现结，不能欠。一手交尸，一手交钱。钱到手了，那尸首才跟你没关系。要是欠着，那尸首夜里会来找你要账。

第五条，捞尸人不能参加喜事。红白喜事都不能去。爹说，捞尸人身上带着水底下的阴气，进喜堂冲喜，进灵堂冲魂。

第六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捞尸的时候，要是钩到的东西不对，立刻松钩，不能回头看。

我爹说，这第六条是拿命换来的。我爷爷就是栽在这条上。

那是一九六几年的事。我爷爷那会儿还年轻，三十来岁。有一年夏天，清水河涨大水，冲下来一个人。那人是上游村子里的，姓赵，是个木匠，在河边砍树的时候脚下一滑栽进了水里。家里人来求我爷爷捞尸。

我爷爷带着家伙去了河边。按照规矩，烧了纸，下了水。那天水急，浑得跟黄泥汤一样。我爷爷在水底下摸了半天，摸到一条腿。他顺着腿往上摸，摸到腰，摸到胸口，正要往上拽，手摸到了那人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毛。

我爷爷吓了一跳，松了手。按规矩，这时候该松钩上岸，不能再摸了。可我爷爷那会儿年轻气盛，觉得不能空手回去，又摸了过去。这一回摸清楚了——那东西有四条腿，身上长满短毛，脑袋圆圆的，不是人。

我爷爷松了钩，转身就要往上游。那东西却从后面跟了上来。我爷爷说，他能感觉到水底下的泥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泥里爬。他拼命往上游，眼看就要到岸边了，脚踝突然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一只爪子。冰凉的，五个指头，指甲有半寸长，扎进我爷爷的脚脖子，把他往底下拽。我爷爷呛了好几口水，眼看就要沉底了，他摸到了腰里别着的刀。那是把杀猪刀，我爷爷平时带在身上防身的。他反手一刀砍下去，砍在那只爪子上。爪子松了，我爷爷拼命爬上岸，脚脖子上五个窟窿，往外冒黑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