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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惟吉的船队过了泗州,两日到了镇江润州地界。
船靠岸,跳板搭上码头。
一个扛麻布袋的脚夫低头挤过石贻孙身侧,一张揉成卷的纸条滑进他袖子。
两日内,石贻孙领人摸清了镇江码头进出船号,钱家引水人也送来情报。
初五夜周宅烧账,初九夜后水门运出六只樟木箱,走暗道离港,去向不明。
入城第三日午时。
镇江府衙大门敞开,三班衙役列队,今日公审两船户沉船案。
堂外百姓挤满了台阶,陆九攥着铜印站在最前头,掌心肉被绶绳勒得发白。
赵惟吉端坐在大堂主位,这位置本该是知州坐的。
旁边坐着的,正是新任权知润州林庚。
这位林大人眼熟得很,前几日在宿州驿馆吃了闭门羹那位。
王旦早在船上翻过吏部官历,林庚上个月还是宿州知州,半个月前淮南转运使乔维岳一纸奏疏保举,吏部颁牒,生生把他平调到了润州。
名头是协办钦差供应,其实就是替扬州那边死盯着东宫。
这就叫护短,护得连体面都不顾了。
他坐在交椅上,手搭着醒木,眼皮耷拉着。
公堂正中跪着一男两女,男的是两浙路润州造船务官周勉,一身绿袍官服穿得严丝合缝。
两个女人是逃难登闻的船户家属,粗麻孝服。
周勉磕了个头,先开口。
“殿下,两浙路转运司上月已结此案,这是州府会同水军勘验的文书。”
他双手递上一本折子,魏清河走过去接下,呈给赵惟吉。
“文书上写得明白,十二艘漕船沉没,皆因风浪忽至,船首把舵失当,触暗礁碎裂。下官督造新船,一应工料皆造册入档。船户操纵不当致损军粮,依大宋律例,按价赔偿。倾家荡产下官无可奈何,发配充官那也是律法所在。”
周勉说完,直起腰板,声音四平八稳。
那两名船户之妻伏地大哭。
“府尊相公,我那当家的在江上跑了三十年,哪里会有甚么把舵失当,分明是船底太薄,一阵大浪过来船头自己先断了。我那十五岁的儿啊,就这么被他们拉去充了军,连个信都没了。”
“放肆。”
林庚手掌啪地砸在桌上。
“勘验文书俱在,白纸黑字,州衙、转运司、水军衙门三方画押,难道还能冤了你这刁妇。”
周勉垂着眼,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堂外旁听的百姓鸦雀无声。
陆九盯着坐在堂上的那个年轻太子,胸口起伏。
林庚转过头,陪着笑脸看向赵惟吉。
“殿下,文书俱在,依律应予结案。这刁妇咆哮公廨,殿下若是嫌吵,臣便叫人乱棍打出去。”
赵惟吉把手里那本三方画押的勘验文书随手一扔。
折子在公案上滑出老远,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堂上哭声停了,林庚的笑凝在脸上。
“来人。”
他侧头吩咐了一句。
石贻孙一挥手,两名东宫卫士抬着个物件走上大堂,哐当砸在青砖地面上。
一块带着水渍的旧船板。
赵惟吉站起身,走到堂下,靴子踩在那块船板上,踢了一脚。
“周大人,转运司的勘验文书孤不看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生锈的旧铁钉,扔在周勉面前的地上。
“你来看看这个。”
周勉目光落在那枚铁钉上,又看了一眼船板,眼角跳了跳,但很快稳住。
“殿下这是何意。”
“马长兴。”
工部员外郎马长兴上前一步,手里捧着一本厚黄皮册子。
“太平兴国年间颁定《造船物料则例》。”
赵惟吉指了指脚下的船板。
“念。”
马长兴翻开册子,大声念道。
“两浙路造漕运宽体平底大船,底板应厚一寸二分,两舷板应厚一寸。所用铁钉须精铁锻造,长六寸,重三两,过火淬水。凡木料铁件皆须工部点验方可入造船务库。”
赵惟吉收回脚。
“周勉,这块船板是孤在宿州码头从你去年监造的一艘新船上拆下来的。”
他蹲下身,伸手比了一下船板的厚度。
“一寸二分的底板到你手里只有八分,过火的六寸精铁钉你全换成了铁匠铺废弃的回炉短料。”
赵惟吉盯着周勉的眼睛。
“你用八分的烂木头钉上三寸的废铁钉,再往船底填上几百斤碎石头压舱,这船遇着风浪不碎,难道还得飞上天。”
周勉额头沁出一层汗珠,牙关咬紧。
“殿下,下官不知这船板从何而来。造船务历年物料出入库皆有造册,一应工料全部足额入库,殿下莫要听信刁民。”
“好。”
赵惟吉打断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王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