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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偏厅里,一整张巨大的河北舆图铺在宽大的长桌上。
四个角用生铁镇纸压得死死的。
赵惟吉站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根墨笔。
石贻孙靠在桌角,傅烈抱着臂站对面,沈知远和王旦肩挨着肩凑在舆图右侧,四个人的眼睛全钉在那条蜿蜒的墨线上。
赵惟吉笔尖落在定州的位置。
“从定州抽粮,走内河水网转汴河,最快要多久?”他问。
沈知远手指在图上划过几个关卡。
“水路顺风的话,十五日可到洛阳。但定州那边……”
“我去押!”
石贻孙一巴掌拍在桌沿上,镇纸跟着跳了一下。
“我带上东宫卫率五百人去。李继隆要是敢拦,我剁了他营门的旗杆!”
赵惟吉把墨笔丢在图上。
他伸手按住石贻孙的肩膀,五指攥紧。
“你给我老实待着。”
赵惟吉盯着他。
“潘老将军临终前怎么说的?李继隆那把刀,没有刀鞘。”
“你带五百人去,就是给他送下酒菜。他敢当场办你一个乱军之罪。”
石贻孙不服气地别过头,没再吭声。
沈知远指着图上的仓储数。
“殿下,真要抽干定州?”
“不能全抽。”赵惟吉盯着定州。“契丹人不是瞎子,粮仓空了,他们闻着味就会咬过来。”
沈知远在定州和汴河之间划了条线。
“三成。留七成,边军撑到秋末没问题。”
他手指又往南移了一寸。
“全走漕路,不碰边路。船上盖着麻布,契丹探子在岸上看不出装的什么。”
赵惟吉点头。
“研墨。”
他抽出一张空白的麻纸。
没有抬头,没有客套废话。
赵惟吉提笔只写账目交接。
“定州缺的三成,年底用安东路的税粮原数补齐。”
写完,吹了吹墨迹。
他把麻纸折好,装进竹筒,滴上红蜡。
“急脚马递,送李继隆帅帐。他看懂了,粮就会按时装船。”
同一时刻,明州港。
海风腥咸,码头上的栈板被劳工踩得咯吱作响。
崔仁冀的商船队停在深水泊位,伙计们光着膀子,把一袋袋糙米往底舱扛。
隔壁的泊位上,方世隆的“通海号”同样在忙碌。
两支船队的纤夫在狭窄的栈桥上错身而过。
崔仁冀站在甲板上,仔细核对清册。
方世隆站在另一艘船的船头,手搭在粗糙的围栏上,远远望向崔仁冀那边。
他一句话没说,视线在那些装米麻袋的封口处停留了一瞬。
方世隆转头走回船舱。
舱内光线昏暗,他摸出一叠用来计数的竹筹。
把这趟海运的利钱、造船的亏空,一根根在桌上码开。
左边是朝廷给的平价,右边是私港黑市的暴利。
他盯着左边看了很久,抬手把右边的竹筹扫落在地。
方世隆抽出一张短笺,写了几行字。
卷成细卷,塞进一个小巧的竹筒里。
“给北边那个人送去。”他把竹筒扔给随从。
洛阳皇宫内。
三司度支副使陈知古捧着一本簿子,步履沉重地跨进偏殿。
“殿下,国库的底子快漏了。”
陈知古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朱砂批注。
“抽储赈灾,顶多撑三个月。”
“刚才听闻殿下有意罢免河南府今冬的身丁钱?”
陈知古的声调拔高了半截。
“税基一动,澄海水师那头就要断粮!五十艘主力舰的木料还在水里泡着呢!”
赵惟吉从御案后抽出一本厚重的硬面册子。
顺着桌面滑向陈知古。
“打开看看。”
陈知古颤抖着手翻开第一页。
上面赫然写着:安东路专款。
首年关税,二十七万三千六百贯。
赵惟吉等他把那个数看清了。
“水师的钱从这里头出,国库一文不掏。”
他把册子合上。
“身丁钱免了。城外那些人连口粥都喝不饱,你还跟他们要钱?”
陈知古捧着册子,嘴张了张,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