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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惟吉两只手垂下来,摸到左边腰带上的金丝扣,把那个挂了十三年的赭黄锦囊解了下来。
他双膝一弯,重新跪在拜褥上,抽出里头的物件,两手高高举过头顶。
“父皇,皇祖所赐的玉斧在此。”
主室外头,隐约传出玉石撞在革带上的动静。
前排跪着的赵惟正低着头,两只手平搭在膝盖上,动也没动。
后头两排的石保吉伸长了脖子,拿膝盖顶了顶身边的儿子石贻孙,声音压得极低。
“里头把玉斧掏出来了,官家这是要干啥?总不能当着太祖的牌位砍哪个吧?”
“爹,少说两句,曹家老大可在前头听着,仔细御史台回头又参您失仪。”
石贻孙把下巴往回缩了缩,手肘轻轻碰了下亲爹的肋下,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敞开的大殿里瞟。
大殿正中,赵德昭伸出干瘦的手,从儿子头顶取过那柄玉斧。
他右手握着斧柄往外一拔,把整块于阗白玉雕成的斧身抽了出来。
赵惟吉两只胳膊还高举着,本以为父亲是要把这件旧物奉去香案前,刚要把手收回来,就听见身前响起一阵杂乱的步子。
赵德昭没往九层香案那边走,反而拎着玉斧,几步绕到了赵惟吉身后。
候在门边的窦神兴刚抬脚想去扶,看清老皇帝的步子,两只脚生生顿在原地。
柱子后头的王旦也停了笔,抬头看着,只当官家是要按古礼,拿太祖遗物在储君头顶轻点三下。
赵德昭站稳了脚跟,两手并在一起,把玉斧倒转过来,攥紧了那截圆滚的玉斧柄。
老皇帝猛地吸了一口气,抡起胳膊,拿坚硬的斧柄对准赵惟吉的后背直接砸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在空荡的大殿里撞开。
“这份家业,你能不能守住!”
赵惟吉半点防备也没有,后脊梁像是挨了一记铁锤,身子往前栽了半尺,两只手死死按在地上才没扑倒。
他咬紧了牙关,把涌上来的闷哼咽回肚子里,硬撑着支起身子。
“儿臣能!”
“列祖列宗没听见!”
赵德昭手上没停,胳膊往上一扬,借着身子下沉的分量,第二记斧柄又重重落在同一个地方。
厚袍子上立时被砸出了一道深印子。
柱子后的王旦手一颤,笔尖上的浓墨滴在宣纸上,洇开好大一团黑斑。
赵惟吉疼得浑身发抖,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两手撑住拜褥,仰起头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儿臣能守住!”
赵德昭胸口剧烈起伏着,手背上的筋络鼓得老高,虎口被震得发麻。
他盯着太祖皇帝的神主牌位,憋足了力气,高高扬起手,第三下狠狠砸了下去。
“朕没听见!”
赵惟吉眼角发热,泪水一下涌了出来,脖颈上的青筋暴起,所有的力气全顶到了嗓子眼。
“儿臣能守住大宋的江山!”
喊声冲出楠木大门,撞在殿外的青石砖上,惊得屋檐下歇脚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殿外跪着的石保吉被这声吼吓得膝盖一软,险些从地上跳起来,被旁边的兄长石保兴一把拽住了胳膊。
大殿里头,余音还在梁柱间回荡。
赵德昭拿玉斧撑着地,身子晃了晃,左手抓在儿子的肩头上才稳住,颤巍巍伸出右手指向九层香案。
“记好了,这是你今天在祖宗面前亲口应下的。”
“儿臣至死不敢忘。”
赵惟吉挺着腰背跪着,任由脸上的热汗和眼泪往下淌,后背上火烧火燎地疼,心里反倒透亮了。
赵德昭缓过来一口气,挪回到赵惟吉跟前,低头看着地上的儿子。
“光守住还不算完,朕今天当着皇考的灵位,再给你立四条规矩,你一字一句给朕记结实了。”
“请父皇训示。”
“第一条,不得骄奢淫逸。”
赵德昭拿着玉斧指了指宫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