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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了高速。邻市的灯火在后视镜里渐次收拢成一个光团,越来越小。沈知微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看。又震了一下。第三次震动的时候她掏了出来——林予安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是你妈那边没事吧?苏念告诉我了。第二条是论坛上有人扒出了那封匿名举报信的Ip归属,跟一个私企法务部的固定Ip对上了。有人在帮我查,但我不知道是谁。第三条的发送时间是一分钟前,内容只有一句话:刚刚有人往我家信箱里塞了一个信封,没有署名。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顾深寒他爸和一个男的坐在一起吃饭。那个男的——是你们昨晚在恒泰楼里看到的那张确认单上签字的那个刘科长。
沈知微把手机递给顾深寒。他接过去看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然后松开。
有人希望我们查下去。他把手机递还给她,目光依然看着前方的路,而且这个人对刘科长和恒泰运输的事情了如指掌。苏念她爸只是递消息,塞信封的人另有来路。
你父亲的公司里,有人在做跟你相反的事。沈知微把手机收好,重新靠回座椅里。她的声音从低垂的额发间传出来,轻轻的,像自言自语的末尾几个字。
顾深寒没有答话。他的下颌绷着,眼光直直地落在高速公路尽头那条被车灯照亮的灰色路面上。
手机在林予安的第三条消息之后又震了。沈知微划开屏幕,是苏念的对话框——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只有一行字:我爸回家了,手腕上有伤。他没说发生了什么,但他把你们今晚去过恒泰的事告诉我了。你们拿到的文件袋里,有没有一张写着学校不让去的剪报?
沈知微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她打了一个字,还没发送,苏念的下一条消息已经弹出来了:那是我写的。2008年7月,我在我爸桌上看到那份剪报,用铅笔画了一行字放回去了。那年我十岁,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我现在知道了——那行字的意思是,你爸那天本来要去接你,有人在你学校夏令营门口,等了一整晚。
沈知微把手机搁在膝盖上。车窗外的高速公路标志牌一块一块滑过,上面标注的里程数在变小,离学校越来越近了。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顾深寒:那个在夏令营门口等了一整晚的人,会是你吗?
顾深寒没有转头看。他的目光固在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拢,指节泛白。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一点提上来的:2008年7月15号晚上,我被人绑在邻市郊区的一个仓库里。第二天下午才被放出来。
沈知微看着他的侧脸,车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说:所以你不知道我爸那晚本来要来接我。
我不知道。他说,我现在知道了。
车灯划破夜色,沿着高速路朝城市的方向驶去。沈知微转头望向窗外,黑夜里偶有远处村庄的零落灯火闪过,像散落在荒地上的碎玻璃片。她把手机翻过来,苏念最后那句话还亮在屏幕上,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眼。夏令营门口的等待、仓库里的绑架、高速路上的车祸、一张被人改了目的地的调度表——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同一天。而那天晚上,她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女孩,背着一个塞满营服和牙刷的包站在校门口等父亲来接,等到了天黑,等到了老师过来摸她的头说你爸爸今晚来不了了,老师送你回去。
车下了高速,拐进城市亮着路灯的道路。沈知微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座椅头枕,像一块石头终于沉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水里。她说了一句话,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有人在那天的某一条路上等着,那个人不是绑你的,也不是撞我爸的。那个人什么都没做,但他什么都看见了。
车停在了学校门口的路灯的视线。那道视线里没有歉意,没有悔恨,也没有任何试图拉近距离的东西——只有一种从很远的地方望过来的注视,隔着十一年的尘土和碎屑,认真得近乎沉默。
明天见。顾深寒说。
沈知微推开车门,走向校门口的路灯光晕。走进铁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黑色SUV还停在路灯她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口袋里,手机震了。是母亲的消息:小微,那些人走了之后我在门口台阶上捡到一张折起来的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还有一个日期。日期是下周六。
沈知微停住脚步,站在宿舍楼下的一盏灯与下一盏灯之间的黑暗里,慢慢点开了那条消息
纸上写着一个邻市郊区的地址,旁边标注了三个字:修车铺。日期栏
车还在。车架号在你手上。
沈知微攥着手机站在路灯的暗处,夜风从宿舍楼之间的走廊灌过来,掀起了她外套的下摆。她抬起头,整栋宿舍楼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黑夜中的几粒石子嵌在墙面上。
她拨了林予安的电话。响了半声就接通了,像是他正握着手机等在旁边。
林予安。她说,下周六之前,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你说。
2008年7月15号晚上,城东郊区所有修车厂的进出记录。特别是夜间接待过白色厢式货车的。单子要窄,只查修过车架号的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林予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稳得像一张铺平的旧地图:我去查。你回来之后,把车架号发给我。
沈知微挂了电话。她走进宿舍楼的门廊,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一格一格往上延伸,像时间的末尾被人一粒一粒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