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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六点，闹钟响的时候沈知微已经醒了。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过的日光灯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把脚伸进鞋里。脚踝的肿已经完全消了，踩在地上的时候只有一点轻微的酸胀。她洗漱完换好衣服，在桌上摊开昨晚铺过的证据材料，把它们按时间顺序重新收进书包。收拾到最底层的时候她的指尖碰到了那张门禁密码纸条——0715，四个数字已经被她看得很熟了。她把它夹进手记的封皮里，拉上拉链。

林予安的消息在七点整发来。他没有用文字，直接发了一张照片，是一份纸质档案的翻拍——邻市交警队事故车辆处置记录，附页上盖着红色印章，右下角写着“已移交宏达再生资源有限公司（拆解厂）”。地址在邻市郊区，靠近绕城高速南段的出口。如果坐城际公交过去，大约需要五十分钟。沈知微回了一个字：“去。”

她出门之前给顾深寒发了一条消息：“我跟林予安去邻市拆解厂。那辆事故车可能在那边。”他没有秒回。过了大概三分钟，消息进来，只有一行：“我派了辆车在你们学校门口等着。车牌尾号310。你们开过去，比公交快，也安全。”

沈知微没有回。她下楼走出宿舍楼门的时候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普通轿车，打着双闪。车窗降下来，驾驶座上的人她没见过，四十岁左右，穿深色夹克，看了她一眼之后点了一下头。她拉开后座门坐进去，给林予安发了消息让他到校门口汇合。两分钟后林予安背着书包出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跟司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这辆车的来路。车出发的时候，沈知微从后视镜里看到顾深寒的黑色SUV远远地停在校园主路的路口，没有跟上来。

路上林予安把拆解厂的基本信息念给她听。宏达再生资源是邻市唯一一家有资质处理事故车辆的拆解厂，2003年成立，2008年之后业务量翻了一倍。厂区占地大约两千平米，分报废区、拆解区和材料堆放区。车被拖过去之后按流程会先做登记，拍照存档，然后在规定期限内完成拆解。如果家属没有来认领，报废手续会由交警队统一代办。

“我昨晚在交警队的档案里翻到了那辆车的处置记录。登记时间是2008年7月18号，经办人签的是刘科长的名字。车辆状态栏写着‘待拆解’，但拆解完成日期那一栏是空的。整份记录到这里就断了，后面没有任何关于这辆车实际被拆解的信息。”

“拆解完成日期空白。”沈知微重复了一遍。

“对。也就是说，这辆车在2008年7月18号被送进了拆解厂，登记为待拆解。但从记录上看，它从来没有被正式拆解过。要么是拆解厂漏填了，要么是这辆车根本没有走到拆解那一步。”

车下了高速之后拐进一条两车道的旧路，路面坑洼不平，两边的行道树被砍了一半，露出后面灰扑扑的厂房和铁皮围栏。拆解厂的大门是两扇铁栅栏门，漆成深蓝色，门楣上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皮招牌，印着“宏达再生资源有限公司”。门口有个门卫室，里面坐着一个穿军大衣的老头，正低着头看手机。

司机把车停在门外。沈知微和林予安下车步行进去。门卫老头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问了一句“干啥的”。林予安上前说是来找一辆2008年送进来的车，交警队的记录显示在这里。老头翻了翻桌上的登记本，翻到一半停住了，抬头看了他们一眼。“2008年的车？那批早就处理掉了。你们来晚了十一年。”他指了指厂区里面，“报废区在最后面，自己去看看有没有类似的。能找到算运气。”

两个人沿着厂区的水泥路往里走。拆解厂比外面看起来大，两边堆满了压扁的旧车壳和拆散的零部件，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浓重气味，比废铁厂里的还要冲。报废区在厂区最深处，一片用铁栅栏围起来的空地，里面堆着几十辆等待拆解或已经拆了一半的车。大部分是近几年的车型，外观看上去还不算太旧，有几辆还能看出原本的颜色和轮廓。

沈知微在车堆里穿行，目光扫过每一辆车的车架号位置。大部分车的铭牌已经锈蚀得看不清了，少数几辆还能辨认。她掏出手机调出备忘录里那串车架号，挨个比对。林予安在另一排翻找，动作比她快，但每辆车都要蹲下来看一遍铭牌，看得脖子发酸。

找了大约二十分钟，沈知微在报废区最里面的一排车后面停住了。一辆黑色的旧轿车被压扁了半边车顶，车身歪斜着卡在两辆报废面包车之间。漆面已经完全锈蚀，玻璃全碎了，轮胎也没了，只剩下四个轮毂支在水泥地上。但车身左侧后部的轮廓依然保留着翻车时的挤压痕迹——那一道从车顶延伸到车尾的凹陷，形态跟杨警官记录里描述的“左侧后部受损”完全吻合。她蹲下来看车架号铭牌。铭牌锈蚀得很厉害，最后三位数字模糊不清，但前面对得上的部分跟备忘录里的编号完全一致。

“找到了。”她说。

林予安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这辆几乎变成废铁的车。车门已经没有了，被人拆掉了。左右两侧的车门都不在，只剩下门框的空洞。沈知微伸手摸了摸左侧门框的铰链位置——铰链还在，但车门被整个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