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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带着初春清晨特有的清冷。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脑子里还残留着睡前那个半梦半醒之间闪过的人脸——一个人的轮廓,模糊的,被一层水雾蒙住了五官,但她知道自己认识这张脸。她翻了个身把手机从枕边拿起来,屏幕上那条凌晨的消息还亮着:“灰色轿车里的人,你见过。他一直在你身边。”
她坐起来,把被子推到一边,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时候外面还在下雨,细密的雨丝斜斜地落在梧桐树新抽的嫩叶上,把叶子洗得发亮。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在那张模糊的人脸从记忆深处重新浮上来之前,她闭上了眼。
灰色轿车。2008年7月14号晚上停在恒泰仓库外面,A柱有一道深划痕,没有挂牌照,尾号627。2021年秋天,同一辆车停在校门口右转两百米,里面的人戴着黑色棒球帽盯着她上了地铁。那个人的脸她始终没有看清。但那个人的车她坐过。她坐过那辆车。在哪儿?什么时候?
她睁开眼,转身走到桌前拉开书包。把所有材料在桌面上铺开——父亲的笔记本、周建国的材料、那张三角地图、苏念父亲给的路线图、方律师给的全家福。她一份一份翻过去,在那些打印件和手写件之间寻找一个她之前从来没有关注过的细节。然后她停住了。周建国材料里有一页通话清单,上面有一行被红笔轻轻划过的号码。那是一个座机号,区号显示是邻市。这页纸她看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号码是谁的。因为那个号码在2008年7月15日之后再没有出现过,像一块被时间埋进土里的碎片,跟其他所有线索都不发生关联。
她打开手机搜索那个座机号。搜索结果跳出来的那一刻,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停住了。号码归属地查询显示这个座机在2008年登记在邻市一家叫“恒信咨询”的公司名下,公司法人代表的名字她认识——方明远。方律师。
方律师。那个在调查组会议上帮她说话的方律师。那个把父亲的手记从匿名邮件里转给她的方律师。那个从一开始就告诉她“你父亲当年没有签那份合同”的方律师。那个给她看全家福、说“你长得像你母亲”的方律师。
沈知微坐在椅子里,手机放在桌面上,盯着那行搜索结果看了很久。窗外的雨声变大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轻响。她把所有细节在脑子里重新拼了一遍——方律师出现在调查组的时间点,正好是周建国开始给她发匿名消息之后。方律师说她是收到匿名邮件才申请加入调查组的。但周建国从来没有提过方律师。方律师说“你父亲当年没有签那份合同”,但她是怎么知道那份合同的内容的?那份合同是韩明远跟顾氏安保之间的内部文件,外人不可能看到。除非她本来就是那条线上的人。
沈知微拿起手机拨了林予安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你在哪儿。”
“宿舍。怎么了。”
“方律师的全名,帮我查一下她的完整背景。特别是2008年她在哪里工作。”
林予安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你怀疑她?”
“灰色轿车没有挂牌照,但尾号是627。方律师的车是深灰色的。我坐过一次,她送我去检察院的时候开的。我当时没有注意尾号。”沈知微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周建国凌晨发消息说灰色轿车里的人我见过。我见过方律师。她主动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主动帮我,主动把调查组的投票扳回来。她说过‘你父亲当年帮过我’。但我从来没有查过她在2008年到底是谁。”
林予安沉默了几秒。“二十分钟后,法律援助中心见。”
挂了电话之后沈知微把材料重新收好,穿好衣服出了门。雨还在下,她撑着伞走在校园主路上,雨水顺着伞沿淌下来在脚边溅开。走到法律援助中心的时候林予安已经在了,两台电脑都开着,屏幕上是不同的搜索页面。他把方律师的律师执业信息、律所注册记录、以及她2005年到2010年之间在邻市的活动轨迹全部调了出来。
“方明远,2003年取得律师执业资格,2005年到2009年在邻市恒信咨询公司担任法务顾问。恒信咨询的注册地址在邻市南郊工业园区,跟恒运物流在同一个片区。2009年她离开恒信咨询,来到现在的城市,加入了一家律所。2015年成为合伙人。她的专业方向是企业合规和刑事辩护。”林予安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恒信咨询的法人是她,但公司的实际业务范围很窄,只做了一件事——为顾氏集团在邻市的部分业务提供法律咨询。她跟顾氏安保的外包合同有直接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