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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阳城铁冶所的旧高炉在秋霜里像一头僵死的巨兽,炉身上那道自正统八年就再未熄灭过的火口,此刻只剩下一缕青灰色的烟,细如垂死者的呼吸。程允执的手掌按在炉壁上,能感到砖体深处传来的、如同败血者心跳般的微弱余温——不是炉火尚存,而是这炉子百年未熄,炉砖早已被烧成半琉璃质,自行蓄着热量。他俯身从炉口扒出一把炉渣,那渣子不像寻常铁渣那样呈蜂窝状,而是密实如黑曜石,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手指。
“这是‘死炉’了。”老炉头陈铁胆蹲在炉前,手中攥着一块已经冷却成铁灰色的“铁屎”——那是未完全熔化的生铁与矿渣的混合物,“正统十三年,这炉还能日出铁三千斤。到景泰元年,只剩一千五百斤。今年...”他掂了掂那块铁屎,“日出不过八百斤,还尽是这种夹生货。”
伯颜帖木儿正用弯刀敲击炉旁堆着的矿石。蒙古贵族的刀背划过那些暗红色的赤铁矿,发出沉闷的钝响,但在某块矿石上突然转为清脆的“叮”声。他撬开那块石头,里面露出银灰色的金属光泽。“这不是纯铁矿,”他将矿石递给陈铁胆,“里面掺了铅矿。铅比铁易熔,混在一起烧,铁还没化,铅先流走了,炉温就上不去。”
其其格带着工部虞衡司的书吏在核对铁冶所的《物料支用账》。小丫头很快发现了一个诡异的循环:正统八年到景泰二年,铁冶所采购的木炭数量逐年递增,可产铁量却逐年递减。“按账目,”她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去年用炭八十万斤,该产铁四十万斤。可实际入库的铁料只有二十二万斤——少的那十八万斤,账上写的是‘炭耗’。”
“这‘炭耗’里大有文章。”陈铁胆从怀里掏出一本油污的小册子,那是他私记的《炉事日志》,“正统十年以前,烧一斤铁用三斤炭。到正统十四年,要四斤半。如今...”他翻到最近一页,“要六斤炭才出一斤铁。不是炭差了,是炉老了,矿石差了,人心也散了。”
三日后太原府衙议事,当程允执奏请整顿天下铁冶、革新冶铁工艺时,山西布政使的第一个反应是苦笑。“程部堂,阳城铁冶所的问题,不是今天才有。自永乐年间,朝廷就三次下旨整顿,可每次都是热闹一阵,过后照旧。”他摊开一份发黄的《铁冶积弊录》,“您看,宣德五年那次整顿,查出炉官贪污炭银,换了人;正统二年又整顿,查出匠户逃亡过半,补了人;正统八年再整顿,查出矿石以次充好,定了新规——可如今呢?炉还是那个炉,炭还是那些炭,铁...却一年不如一年。”
“所以下官要的不是‘整顿’,是‘换炉’。”程允执展开一幅从泰西商人处购得的《欧罗巴炼铁图式》,上面描绘着一种前所未见的高炉结构——炉体更高,鼓风更强,炉膛分层,“你们看,他们的炉子,炭从顶入,矿石从腰入,热风从底入。热风!不是咱们用的冷风。炉温高,出铁快,铁质好。”
工部郎中提出了技术难题:“热风需鼓风之具强力,非人力可为。若要仿制,得造大型水排鼓风机,可水排需临河而建,天下铁冶岂能都迁到河边?”
“不迁铁冶,可以迁技术。”伯颜帖木儿忽然开口,“草原上打铁,不是每个部落都有好炉子。但铁匠会带着好锤子、好风箱,到有铁的地方去。炉子不动,让会烧炉的人动。”他看着堂中众人,“如果让全天下最好的炉头聚在一起,琢磨出一套‘好炉法’,再把法子和匠人分到各铁冶去...”
这个“技术扩散”的思路成了破局关键。程允执提出的冶铁新政中,最核心的是三条:一是设立“冶铁技术院”,征集天下良匠,共研新法;二是推行“炉体改造银”,朝廷拨专款支持各铁冶改造旧炉,但改造方案需经技术院核准;三是建立“铁质分级制”,按铁料的硬度、韧性分等定价,激励炼好铁。
“不是要废了旧炉,”程允执在给各铁冶的文告中写道,“是要让旧炉学会新呼吸。”
然而真正的难题在燃料。陈铁胆说得明白:不是炉子不行,是炭不行。北方森林经百年砍伐,适合烧炭的硬木越来越少。有些铁冶所为了凑数,竟用松木、杨木等软木烧炭,火力不足,烟大灰多,炉温自然上不去。
其其格从技术科学院调来几个学生,他们带来了一种新思路——用煤。中原煤矿丰富,但煤中含硫,直接入炉炼铁,铁质脆而易裂。学生中有人从泰西典籍中查到一种“焦炭法”:将煤在隔绝空气的条件下干馏,去除硫分,得焦炭,火力比木炭更猛。
“这法子好是好,”陈铁胆看着学生演示的小型焦炉,“可煤变焦,十斤煤出七斤焦,损耗三成。加上干馏的工本,成本比木炭还高。铁冶所本就在亏钱,哪还有银钱折腾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