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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允执的解决办法是“炭税折抵”。朝廷允许铁冶所用煤炭替代部分木炭，所省下的木炭税银，可折抵焦炭工本。更关键的是，他让技术院研制了简易焦炉图纸，铁冶所可自建自用，不必外购。

深秋，第一座改造高炉在阳城动工。陈铁胆被征入技术院，与来自湖广、广东、甚至朝鲜的炉头共议新法。争吵三天三夜后，他们拿出了“阳城式高炉”方案：炉体加高五尺，炉膛分三层；鼓风改用改良水排，虽非热风，但风力增强三成；更妙的是，他们在炉腰增设了“矿石预热仓”，矿石入炉前先被废气加热，节省炭耗。

炉成点火那日，铁冶所挤满了人。陈铁胆亲手投下第一筐焦炭，炉火轰然而起，焰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这是炉温高的征兆。十二时辰后，第一炉铁水流出，色泽金黄如熔金，而非旧炉的暗红。

“好铁！”老炉头用长钎挑起一团铁水，在空中挥洒成线，“这成色，能做刀了！”

然而更大的考验在持续运行。新炉需用焦炭，而焦炭的供应成了瓶颈。当地煤窑不懂炼焦，所产焦炭硫分仍高。陈铁胆带着几个炉工，索性在铁冶所旁自建焦炉，边干边试。失败七次后，终于炼出合格的焦炭——代价是烧坏了三座焦炉，烫伤了五个炉工。

“原来炼焦比炼铁还难，”陈铁胆包扎着烧伤的手，在《炉事日志》中记下，“但值了。一炉焦炭烧出的铁，够旧炉烧三炉。”

腊月，阳城铁冶所三个月的账目出炉。新炉产铁量比去年同期增五成，炭耗却降了三成。更令人惊喜的是，所产铁料经工部检验，达到“二等精铁”标准——这是以往只有官营大铁厂才能炼出的品质。

消息传开，周边铁冶所纷纷来学。程允执让技术院将“阳城式高炉”图纸、焦炭炼法、操作要诀编纂成《冶铁新法》，刊印分发。但真正的技术扩散，靠的是人——陈铁胆等一批老炉头，被派往各铁冶所“传炉”。

最大的阻力在匠籍制度。铁冶所的炉工多是匠籍，世代相袭，手艺秘不外传。陈铁胆去大同铁冶所传艺时，当地炉头起初闭门不见，直到程允执下令：凡学会新法、产铁达标者，匠户可脱籍一名子弟入官学。

这招击中了要害。匠户最大的渴望，就是子弟能读书改命。大同铁冶所的炉头沉默三天，第四天打开了炉门。

除夕前夜，程允执巡视阳城新炉。炉火正旺，映得半个山坡通红。陈铁胆已经带出了七个徒弟，此刻正教他们通过火焰颜色判断炉温：“青焰是炭多，白焰是火旺，若是焰里带红...”他顿了顿，“那就是矿石里有杂质了。”

其其格带着技术科学院的学生，在测量炉渣的成分。“程先生您看，”小丫头用磁石吸附炉渣中的金属颗粒，“新炉的渣，铁含量只有旧炉的一半。这说明...铁都留在铁水里了。”

伯颜帖木儿站在炉前，望着那奔腾的铁水。“草原上打刀，好铁要千锤百炼。”他轻声道，“可如果铁本身是夹生的，再怎么锤也是废铁。”顿了顿，“现在...铁终于像铁了。”

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与炉火的呼啸交织。这座新炉静静立在寒夜里，像一个刚刚学会深呼吸的巨人。那些在炉膛里奔腾的铁水、那些在焦炉里脱胎换骨的煤炭、那些在匠户间流转的新法，此刻正将“铁”这个文明最基础的骨骼，一寸寸地重新锻造。而那些在炉火映照下汗流浃背的炉工，那些在图纸前争论不休的炉头，那些在矿渣里寻找答案的学生，共同构成了这个古老帝国在冶铁这个最古老的行业里，正在进行的最艰难也最坚定的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