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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城南濠畔市舶司那间存放“番货样档”的库房，在盛夏雨季的闷热里发酵着一股混合了胡椒、檀香、浸水象牙和霉变账册的复杂气息。当市舶司提举太监高亮推开那扇被白蚁蛀出蜂窝状孔洞的樟木门时，正看见三张长条案上摊开着十几本已经黏连成块的《抽分底册》。最上面一本翻开的那页，墨迹被漏雨浸染得模糊难辨，只能勉强认出“正统十三年”“暹罗米”“每石抽二”几个字，而“二”后面的计量单位已经完全化开，成了一团污渍。
“这是永乐年间定下的‘抽分制’底档。”高亮的声音带着广东口音的官话，小心翼翼地用竹镊子试图分离册页，但纸张像湿透的饼皮一样一碰就碎，“按祖制，番货十抽其二。可这些年……各港各船，抽的都不一样。泉州抽三，宁波抽二五，广州有时抽二，有时抽一五，全看来的船是谁家的、带的货是什么、给管事的‘茶钱’多少。”
伯颜帖木儿站在库房西侧那排“番货样柜”前，蒙古贵族的目光掠过一格格的样品：有暹罗的稻米、占城的沉香、渤泥的玳瑁、甚至还有几枚来自“佛朗机”的银币。他拿起一枚银币，币面铸着个戴王冠的侧脸，背面是某种十字纹。“草原上不同部落交易，会提前说好：一匹马换多少茶，一张皮换多少盐。”他将银币放回原处，“但如果同一个部落今天说一匹马换五块茶，明天又说换六块，别的部落就不敢跟他交易了。”
其其格带着户部清吏司的书办，正在核对市舶司近十年的《关税实征册》。小丫头很快发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混乱：同一艘暹罗商船，去年六月入港时记为“载米八百石，抽分一百六十石”，而今年三月再次入港，同样的船、同样的货，却记为“载米七百石，抽分一百石”。更蹊跷的是，船主的名字从“暹罗商人乃蓬”变成了“通事陈阿舍代报”。
“这个陈阿舍，”她指着册页上那个名字，“是市舶司登记在册的‘官定通事’，专为暹罗商人作保。但去年那笔交易，他没有出现；今年这笔，他却成了代报人。”她翻到册子后面，“而且今年的抽分米，没有入官仓的记录，只有一行小字‘折银入库’。”
真正的症结在三日后市舶司衙门的“番商恳谈会”上爆发。被请来的七位番商代表，来自暹罗、占城、琉球、爪哇、乃至刚刚开始试探性来往的葡萄牙。最年长的暹罗商人乃蓬——也就是册子上那位“消失”又“出现”的船主——用生硬的汉语直言不讳：
“大人，我们不是怕缴税，是怕……税没个准数。”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商人摊开一本私账，“去岁小人的船到泉州，说要抽三成；到了广州，又说抽二成五。同船的白糖，在泉州算‘精细货’，抽三；在广州又算‘常货’，抽二五。小人问为什么，管事的说‘规矩如此’。可规矩在哪？写在纸上吗？让我们看看那张纸！”
其他番商纷纷附和。一个爪哇商人抱怨：“我们带来的丁香，有时候按斤抽，有时候按筐抽。一筐丁香，压得实和压得松，能差二十斤。可抽分的时候，全凭税吏的手掂量。”
最令人深思的是一个葡萄牙商人的话，通过通事翻译出来：“在我们那里，国王收税，会提前公布税率，印成小册子发给商人。什么货，多少价，抽多少，写得明明白白。缴税时按册子来，谁也不能多要。可在这里……”他耸耸肩，“好像税率是藏在管事袖子里的，掏出来之前，谁也不知道是多少。”
程允执作为钦差，静静地听着这些抱怨。他知道，这不只是广州一地的弊病，是所有开放口岸的通病。自郑和下西洋停止后，朝廷对海外贸易的态度从积极经营转为消极管控，税率、章程、管理都逐渐松弛混乱，给了胥吏巨大的操作空间。
“诸位说的，本官都记下了。”程允执等众人说完，缓缓开口，“今日请诸位来，不只是听抱怨，是要一起定一套新的、写在纸上、所有人都能看见的规矩。”
他让书吏抬出一块大木板，板上已经贴着一张巨大的表格。表格纵向是货物种类，横向是不同的税率档位。货物分得极细：光是“香料”一类，就列出了丁香、豆蔻、胡椒、肉桂等十几种，每种后面都标着参考市价；税率则分为三档——必需品（如稻米、药材）抽一，常货（如香料、染料）抽二，奢侈品（如象牙、珠宝）抽三。
“这是草案。”程允执指着表格，“请诸位看看，这样分行不行？价钱准不准？税率合不合理？”
番商们围拢过来，议论声四起。乃蓬指着“暹罗米”那一栏：“大人，米价写的是‘每石银八钱’，但今年广州米价已经涨到一两二钱了。若还按八钱抽，我们亏；若按新价抽，朝廷少收。”
“所以要每月核定一次市价。”程允执早有准备，他取出一本崭新的《广州市价旬报》，“市舶司会每月初、中、末三次，派人到各大货行记录实价，取中位数作为当月抽分计价基准。这个价，会贴在市舶司门口的告示牌上，所有商人都能看到。”
葡萄牙商人眼睛一亮：“这个好！公开，透明。”但他随即又问，“可是大人，如果税吏不按牌价收，私下多要怎么办？”
“所以还有这个。”程允执从袖中取出一枚特制的铜制“税讫印”——印章呈长方形，正面刻着“大明市舶司验讫”，背面则刻着细小的编号和日期，“每笔交易抽分完毕，税吏会在商人的货单上加盖此印，并填写实抽数量、折算银钱。商人持此单，可到市舶司后堂的‘核验处’核对——那里有另一本账册，税吏交上来的记录和商人手中的单据必须完全一致，差一分一毫，税吏就要被查。”
伯颜帖木儿这时插话：“草原上两个部落交易，会请第三方的老人做见证。老人手里也有一份账，交易完了，三方对账，对得上，交易才成。对不上，就要查是谁在捣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