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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三方对账”的思路被采纳了。新规中增加了一条:每月初五,市舶司会举行“公开核账会”,随机邀请三位番商、三位本地行商、三位市舶司吏员,共同核查上月的抽分账目。核查结果张榜公示,凡有疑问者可当场提出。
然而最大的阻力来自市舶司内部。新规试行前夜,提举太监高亮私下求见程允执,满脸愁容:“程阁老,新规虽好,可是……市舶司上下百来号人,这些年就靠那点‘茶钱’‘辛苦钱’贴补。若全按新规来,明面上的俸禄又不够养家,只怕……只怕人心不稳啊。”
程允执沉默片刻,反问:“高公公,市舶司去年实收税银多少?按新规测算,又能收多少?”
高亮报了个数:去年实收八万两。而按新规测算,若杜绝走私、规范征收,至少能收十五万两。
“那好。”程允执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奏章副本,“本官已奏请朝廷:市舶司税银,每年超出十万两的部分,可提一成作为‘勤事银’,按考绩分给吏员。缴得越多,分得越多。”他顿了顿,“但有个前提——必须按新规收,一分不能多,一分不能少。多收的,不算;少收的,倒扣。”
这是把吏员的利益和朝廷的利益绑在了一起。高亮愣了半晌,忽然跪下:“程阁老……这是给了我们一条明路啊!”
八月,新规在广州试行。第一艘适用新规的是乃蓬的暹罗米船。当税吏拿着《货品税率表》和《市价旬报》上船核货时,老商人紧张地看着每一个步骤。货量核对用了半个时辰,税率查找用了一刻钟,最后算出的抽分数额,比以往少了三成——因为米价按实价计算,税率又降到了一档。
“这……这真是要缴的数?”乃蓬不敢相信。
税吏面无表情地递上税单:“白纸黑字,自己看。觉得不对,可以去核验处查。”
乃蓬真的去了。核验处的书吏调出底账,一笔笔核对,最后点头:“无误。”然后在税单上加盖了那个崭新的“税讫印”。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广州港。接下来的一个月,入港番船数量增加了三成,很多是原本在沿海徘徊、观望风色的走私船。他们发现按新规缴税,虽然明面上缴得清楚,但省去了各种“规矩钱”,实际负担反而轻了。
其其格在《市舶新规实录》中记录了一个细节:新规实行后,市舶司门口的告示牌前,常聚集着番商和通事,有人抄录税率,有人核对市价。小丫头画下了一幅速写:一个葡萄牙商人正用自制的“计算棍”在牌前演算,旁边几个暹罗商人伸头看着,脸上是将信将疑又带着希望的表情。
三个月后,第一次“公开核账会”举行。乃蓬作为番商代表被邀参加。核查持续了一整天,最后公示的结果是:九月抽分银四万二千两,与各商税单总和完全吻合,分毫不差。
“老朽在大明走了三十年船,”乃蓬在会后感慨,“第一次知道,自己缴的每一文税,去了哪里,怎么算的。”
而其其格在记录末页写下了这样一句话:“税如雨水,无序则成洪涝,有序则润田畴。今立规如开渠,导洪入田,虽仍有渗漏,然沟壑已明。”
这场静默的税率改革,就这样从广州开始,逐步推向泉州、宁波、乃至新开的月港。它没有增加税负,甚至减轻了商人的实际负担,却让朝廷的关税收入在半年内增加了五成。更重要的是,它建立了一套可以预期、可以核查、可以信赖的规则,让海外贸易这个曾经混乱的领域,开始有了秩序的雏形。
就像那枚新铸的“税讫印”,每次落下时清脆的响声,都在告诉每一个在场的人:从这里开始,大明与世界的交易,将不再是一场藏在袖子里的暗牌游戏,而是一局摆在明面上、按规则进行的、庄重而清晰的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