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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请问。”
“当年朕铲除王振、整肃京营时,你心里……是不是觉得朕太过酷烈?”
于谦抬眼看着皇帝,目光坦荡:“是。臣当时以为,陛下年轻气盛,矫枉过正。”
“现在呢?”
“现在臣明白了。”于谦的声音很稳,“痈疽不剔净,便会复发。只是……”他顿了顿,“剔得太深,也会伤及好肉。这些年陛下施政,已渐知分寸。”
皇帝笑了,这次笑出了声,虽然很快转为咳嗽:“于谦啊于谦……你还是这么直。”他喘匀了气,“朕走后,太子年轻,边镇那些老将,未必全服。你要替朕……镇住他们。”
“臣万死不辞。”
“不要你死。”朱祁镇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你要活着,好好活着。大明的兵,还需要你这根定海针。”
于谦怔了怔,再度深深叩首。
伯颜帖木儿进来时,带进了一股不同于药味的、属于草原的清冽气息。蒙古贵族没有行大礼,只是单膝跪地,右手按胸——这是草原上勇士见首领的礼节。
“起来吧。”朱祁镇看着他,“北庭都护府那边……还稳当?”
“稳。”伯颜帖木儿起身,汉语依然生硬,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蒙汉联营,屯田三万亩。去年冬天,各部落没人饿死。”他顿了顿,“但有些人……想回草原深处。”
“你怎么说?”
“我说,可以回。但回去了,就别想再拿大明的粮、用大明的铁。”伯颜帖木儿直视皇帝,“草原上的狼,不能既吃羊圈里的肉,又说不受牧人管。”
朱祁镇点点头:“这话……说得透彻。”他咳嗽了几声,“朕走后,若有人挑拨蒙汉关系……”
“我会压住。”伯颜帖木儿的声音斩钉截铁,“压不住,就带兵打。打完了,再谈。”
皇帝笑了:“你还是……草原的性子。”他示意怀恩,后者捧过一个紫檀木匣。“这里面,”朱祁镇说,“是朕给你的手诏。日后若有人质疑你在北庭的权柄,便出示此诏。”
伯颜帖木儿接过木匣,没有打开,只是紧紧抱在胸前。这是他第一次在汉地皇帝面前,流露出如此明显的情绪——眼眶红了。
最后被唤进来的是其其格。小丫头穿着素色袄裙,怀里抱着那册从不离身的《实录》。她跪在御榻前,头埋得很低。
“抬起头来。”朱祁镇的声音变得温和。
其其格抬头,烛光映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你记的东西,”皇帝说,“朕都看过。写得细,写得真……很好。”他顿了顿,“朕走后,你继续记。记新君怎么理政,记朝局怎么变化,记百姓日子是变好了……还是变差了。”
“陛下……”其其格的声音哽咽。
“别哭。”朱祁镇竟还有力气开个玩笑,“史笔要冷,心要热。你……做得很好。”他示意怀恩,又捧过一个较小的木匣,“这里面,是朕这些年的起居注副本,还有一些……朕自己写的札记。你收着,将来修史时,或许用得着。”
其其格双手接过木匣,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所有人都见完后,已是子夜。朱祁镇让怀恩扶自己坐起些,望向西暖阁方向——那里,他召来的臣子们还候着。
“让他们……都回去吧。”皇帝的声音已微不可闻,“明日早朝,太子监国。朕……累了。”
怀恩含泪传旨。暖阁外响起细微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烛台上,那支新换的长烛已烧去小半。融化的蜡泪不断滴落,堆积在珊瑚状的凝脂上,渐渐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出新旧。
朱祁镇靠回枕上,闭上眼睛。暖阁里只剩烛火噼啪的声响,和皇帝微弱而悠长的呼吸。
而在文华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其其格抱着那个木匣,回头望了一眼暖阁的窗子。窗纸上透出的烛光,在深秋的夜色里,像一颗正在缓慢凝固的、温暖的琥珀。
她翻开《实录》,在新的一页写下:
“正统二十四年冬夜,帝召群臣于文华殿。嘱太子以国事,托老臣以旧制,付边将以和睦,授史笔以真言。言毕,烛泪已盈台。时漏下三刻,星垂平野。”
写罢,她合上册子,望向东方天际。那里,第一缕曦光尚未浮现,但黑夜最浓重的时刻,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