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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寒冷和焦虑中缓慢流逝。外面风雪声越来越大,像无数野兽在咆哮,撞击着建筑,摇撼着门窗。地窖的温度继续下降,煤油灯的火苗缩得更小,光线更加昏暗。托米开始低声背诵芬兰民族史诗《卡勒瓦拉》的片段,声音颤抖但清晰:
“远古时代,天地初开,
万籁寂静,唯有水声。
一只灰鸭,翱翔天际,
寻找筑巢之地,在无尽虚空……”
古老的韵律在冰冷的地窖里回荡,像咒语,像祈祷,像这个民族在绝境中,用语言和记忆保存的最后一点温暖,最后一丝力量。其他人安静地听着,闭上眼睛,想象着那个神话中的、没有俄国人、没有特别状态、没有寒冬和饥饿的芬兰,那个存在于诗歌和记忆中的、自由而丰饶的家园。
三个小时后,地窖的隐蔽门被敲响,是约定的暗号。佩卡开门,维尔塔宁跌跌撞撞地进来,浑身覆盖着厚厚的雪,脸冻得发紫,但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他抖掉雪,解开布包,里面是几盒药:磺胺粉、冻伤膏、退烧药片,还有一小瓶医用酒精。最医生“附赠”的,作为金表价值的找零。
“医生来了?”埃里克急切地问。
“来了,在外面巷子里等着,不敢进来。”维尔塔宁喘着气,从怀里掏出剩下的一点黄金——表链被拆下,表壳给了医生,链子还在,“他检查了埃罗,说严重冻伤加肺炎,必须立刻用药,否则撑不过今晚。给了这些药,但说如果明天不退烧,必须送医院,他也没办法。”
安娜立刻行动,用温水化开药片,扶起埃罗,小心喂下。然后解开他冻伤的手脚包扎,涂抹冻伤膏,重新用干净的绷带包好。医用酒精用来擦拭腋下、腹股沟,帮助散热。整个过程,埃罗只是发出几声模糊的呻吟,没有完全清醒。
“医生还说了什么?”埃里克问。
维尔塔宁的表情变得凝重:“他说,这个冬天会很难熬。俄国军方已经下令,所有民用燃料优先供应驻军和俄国移民社区。普通芬兰人取暖用的煤和木柴,配给量只有去年的一半。而且,特别税征收困难,很多家庭交不起,房屋被查封,人被赶出来。这几天,已经有十几个人冻死在街头,大多是老人和孩子。”
地窖里一片死寂。只有风雪声,和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像这个城市、这个国家,在寒冬中沉重而痛苦的心跳。
“他还说,”维尔塔宁的声音更低了,“第三厅在利用这个冬天清洗‘可疑分子’。以‘违反宵禁’、‘盗窃燃料’、‘囤积物资’等名义,大规模逮捕,然后送到西伯利亚,说是‘劳动改造’,实际上很多人会在路上冻死。我们要特别小心,尤其这个地窖,必须有可靠的取暖来源,否则不是冻死,就是被迫外出寻找燃料,暴露被抓。”
埃里克看着地窖中央熄灭的铁炉,看着角落里所剩无几的食物,看着煤油灯越来越微弱的光,感到从未有过的无力。特别状态像一张巨大的铁网,而寒冬是收紧这张网的助力。他们像网中的鱼,挣扎的空间越来越小,氧气越来越稀薄,死亡越来越近。
但就在这时,埃罗忽然动了一下,睁开眼睛,虽然眼神涣散,但意识似乎恢复了些。他看了看围在身边的同伴,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冷……好冷……”
安娜握住他的手,轻声说:“坚持住,埃罗。药效上来了,你会好起来的。我们都在这里,陪着你。”
埃罗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在埃里克的独眼上停留片刻,然后,奇迹般地,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蜂巢……还……在……”
说完,他又昏睡过去。但体温计显示,体温开始缓慢回升:三十四度一,三十四度三……
地窖里,七个人互相看了看,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是悲伤,是疲惫,是恐惧,但也是决心,是温暖,是那种“我们在一起,我们还有彼此,我们就还能坚持”的微弱但真实的力量。
埃里克站起身,尽管寒冷让他每一个关节都在疼痛。他走到地窖墙壁前,那里用炭笔画着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蜂巢,周围有八只工蜂。这是他们网络的核心象征。他用冻僵的手指,在蜂巢旁边,画下了第九只工蜂——代表埃罗,代表这个在暴风雪中险些死去、但又顽强活下来的新成员。
然后他转身,对大家说:“听好。这个冬天会很难,可能会比我们想象的更难。但我们有药了,有食物了,有彼此了。从明天起,我们要重新规划:第一,寻找可靠的取暖来源——下水道余热、工厂废热、任何能利用的热源。第二,扩大食物储备——黑市、农村、任何可能的地方。第三,减少不必要的外出,保存体力,等待春天。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保持希望,保持信念,记住我们是芬兰人,是蜂巢的工蜂,是地火运行的守护者。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蜂巢就在,地火就在,希望就在。”
他顿了顿,声音在寒冷的地窖里显得异常清晰:“现在,分食面包和熏肉,每人一份。然后休息,轮流值夜。愿芬兰的冬天,冻不死不屈的心。”
煤油灯终于熄灭了,地窖陷入完全的黑暗。但七个人(不,现在是八个人了)挤在一起,分享着有限的食物和体温,在风雪呼啸的冬夜里,在死亡的边缘,用最原始的方式——彼此的体温,彼此的呼吸,彼此的存在——抵抗严寒,抵抗绝望,抵抗那个试图用寒冬和刺刀摧毁这个民族的庞大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