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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8年12月5日,拉普兰苔原完全被深及膝盖的积雪覆盖。暴风雪持续了三天三夜,直到今天凌晨才勉强停歇,但天空依然阴沉,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垂,预示着新一轮风雪可能随时来袭。气温降至零下二十五度,在呼啸的北风作用下,体感温度更低,暴露在外的皮肤几分钟内就会冻伤。
马蒂·哈洛宁站在瑞典萨米营地边缘最高的一块岩石上,用单筒望远镜观察着东南方向——那是芬兰的方向,是他们来的方向,也是俄军可能来袭的方向。望远镜的镜片因严寒而不断起雾,他必须反复擦拭,才能勉强看清远处的景象:无边无际的白色苔原,被风吹出波纹的雪面,零星的黑点可能是岩石或灌木,更远处是模糊的、被雪雾笼罩的山峦轮廓。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没有炊烟,没有灯光,没有驯鹿群,只有死亡般的寂静和荒凉。
但马蒂的心在往下沉。三天前,营地派出的侦察小组在边境线附近发现了俄军的新动向:增设了两个临时哨所,配备了野战炮;巡逻队从每天两次增加到四次,且带着猎犬;雪地上发现了新鲜的车辙印,说明有雪橇或马车运输物资。种种迹象表明,俄军在加强冬季边境管控,可能是为了防止萨米难民继续涌入瑞典,也可能是为春季可能的大规模清剿做准备。
而营地内部的情况更糟。从芬兰逃过来的三批萨米难民,加上营地原有的瑞典萨米家庭,总人数已达到一百二十七人,远超这个秋季营地的承载能力。帐篷不够,许多人只能挤在简陋的雪屋里;食物短缺,原本储备的冻肉、腌鱼、干酪,在人口激增下迅速消耗,现在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不到三百克食物,不到正常需求的一半;燃料危机,苔原上的灌木和矮树被砍伐殆尽,收集驯鹿粪和泥炭需要到更远的地方,而那里可能遇到俄军巡逻队。
最致命的是疾病。严寒、营养不良、过度拥挤,导致肺炎、冻伤、坏血病在营地蔓延。过去两周,已有五人死亡,包括一个老人、两个儿童、一个孕妇,还有一个是在穿越边境时受伤的年轻猎人。营地里唯一的萨米巫医(同时也是草药师)竭尽全力,但草药储备有限,现代药品几乎为零。每天清晨,都能听到压抑的哭泣声——又有人没能熬过寒夜。
马蒂放下望远镜,哈着气暖手。他的手指、脚趾、脸颊都有冻伤,虽然不算严重,但每次暴露在严寒中都会刺痛。左臂的旧伤在寒冷中隐隐作痛,像不祥的预警。他想起一个月前,他们刚到这里时的情景:虽然疲惫,但有食物,有温暖,有希望。现在,希望像手中的热气,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只剩下生存的挣扎,和越来越沉重的绝望。
“马蒂长老!”一个年轻的萨米猎人跑过来,是奥利的弟弟拉斯,二十岁,脸上有严重的冻疮,但眼神依然明亮,“东边的陷阱抓到一头驯鹿,不大,大概八十公斤。怎么处理?”
一头驯鹿,八十公斤,去皮去骨后,净肉大约五十公斤,分给一百二十七人,每人不到四百克,只够吃一天。而且,这是营地周围最后一处还能设陷阱的地方,更远处已经被俄军封锁或猎杀干净。抓到这头鹿,是幸运,也是最后的警告:自然界的馈赠正在枯竭,而人类的索取还在继续。
“按老规矩,全体分配,孕妇、儿童、病人多分一点。”马蒂说,声音因寒冷而嘶哑,“鹿皮留着做衣服或修补帐篷,鹿角和骨头给维尔塔宁(那个铁匠学徒,现在负责工具制作),内脏不能浪费,炖汤。”
拉斯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犹豫地说:“马蒂长老,有些人……在私下议论,说应该继续往南走,去瑞典人的城镇,那里有食物,有医院,有真正的房子。留在这里,可能会……”
“会饿死,冻死,病死。”马蒂替他说完,语气平静,“我知道。但去瑞典人的城镇,我们是什么?是难民,是乞丐,是被收容的‘野蛮人’。瑞典政府允许我们留在边境营地,已经是极限,不会允许我们进入城镇,那会引起俄国抗议,会引起社会问题。而且,”他顿了顿,“我们中很多人是被通缉的,一旦身份暴露,会被引渡回芬兰,那是死路一条。”
拉斯沉默,年轻的脸在寒风中显得异常沉重。他想起父亲尼尔斯,那个为了保护他们而引开俄军巡逻队、至今下落不明的萨米首领。父亲常说:萨米人是苔原的孩子,苔原养活我们,也考验我们。但现在的考验,似乎已经超出了苔原的极限,超出了萨米人千百年来积累的所有生存智慧。
“告诉所有人,”马蒂最终说,声音不大,但清晰,“今晚在最大帐篷开会,每家派一个代表。我们要做决定:是继续留在这里,等待春天,等待瑞典‘芬兰之友协会’承诺的援助(但迟迟未到);还是冒险南下,进入瑞典内地,面对未知的命运;或者……分散,化整为零,小群行动,提高生存几率,但失去集体保护。”
拉斯睁大眼睛:“分散?那老人、孩子、病人怎么办?”
“所以需要大家一起决定。”马蒂看着这个年轻的猎人,像看着当年的自己,“记住,萨米人从来没有独裁的长老,只有集体的智慧。在生死关头,每个人都应该有发言权,每个人都必须承担选择的结果。去吧,通知大家。”
拉斯离开后,马蒂继续站在岩石上,望着无边的白色苔原。他想起了很多事:矿区的爆炸,奥拉夫的死,穿越沼泽的逃亡,尼尔斯的牺牲,以及这一路走来,倒下的每一个人。每一个死亡,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上,让他喘不过气。作为长老,他必须坚强,必须决策,必须带领大家活下去。但他越来越怀疑,自己是否有这个能力,是否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是否辜负了那些死者的托付。
傍晚,风雪又起。但最大帐篷里挤满了人,每家每户的代表,总共三十七人,围坐在中央的篝火旁。火堆不大,烧的是珍贵的泥炭和驯鹿粪,只够提供有限的光和热。帐篷里弥漫着人体、皮毛、烟火混合的浓重气味,但没有人抱怨,因为这是难得的聚集,是分享体温的机会,也是决定命运的时刻。
马蒂站在火堆旁,开门见山:“情况大家都看到了。食物只够三天,燃料只够五天,药品已经用完。老人和病人越来越多,健康人越来越少。俄军在边境增兵,我们无法回头。瑞典的援助迟迟不到,可能是因为风雪,也可能是因为政治原因。我们必须自己做决定:留,走,还是散?”
帐篷里一片沉默,只有火堆噼啪的响声,和外面风雪的呼啸。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焦虑、恐惧,但也有着萨米人特有的、在严酷环境中磨炼出的坚韧和沉默。
一个老人首先开口,是营地最年长的萨米,七十八岁的阿伊诺,曾经是部落的巫医和智者:“我活了七十八年,经历过三次大饥荒,两次瘟疫,一次俄军清剿。每次我们都活下来了,因为萨米人懂得:在绝境中,团结比分散更有力,集体比个人更智慧。分散,老人和孩子先死;南下,我们会失去自由,成为瑞典人的附庸;留在这里,至少我们还在自己的土地上,还能保持萨米人的尊严。我选择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