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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俄国统治集团内部有分歧。博布里科夫和格奥尔基坚持高压,但圣彼得堡有些人——包括财政部的官员——开始质疑特别状态的代价。安娜说,彼得罗夫——那个同情我们的司法部调查员——提交了一份详细的批评报告,虽然被格奥尔基驳回,但送到了某些有影响力的人手里。另外,萨米人在北方建立了稳固的根据地,成为逃亡者的中转站和庇护所。还有,”索尔伯格顿了顿,“安娜提到了‘影子议会’正在制定一份《芬兰未来宪法草案》,准备在条件成熟时公布,作为未来独立芬兰的建国纲领。”
莉娜的眼睛亮了:“宪法草案?安娜在信里说了内容吗?”
“只提了原则:民主共和,保障公民权利,保护少数民族(包括萨米人)权益,政教分离,发展教育科学,建立社会保障。具体条文还在讨论。”索尔伯格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冬日的庭院,“这是个重要的信号。抵抗运动不再只是反抗,开始思考建设。从‘不想要什么’到‘想要什么’。这是成熟的标志。”
“我们需要做什么?”莉娜问。
索尔伯格思考片刻:“第一,将这个消息通过安全渠道,传给我们在英国、德国、法国的支持者。让国际社会知道,芬兰抵抗运动有政治远见,有建设蓝图,不是乌合之众。第二,通过商业网络,收集更多关于俄国经济困境的数据,特别是特别状态对帝国财政的影响,制成报告,散发给欧洲的银行家、投资者、政客。让他们从利益角度,向圣彼得堡施压。第三,支持‘影子议会’的宪法起草,提供国际法的咨询,联系欧洲的宪法学者提供建议。我们要让这份宪法草案,成为欧洲最进步、最现代的宪法之一,成为芬兰的道德高地。”
莉娜快速记录,然后问:“那技术这边呢?继续吗?”
“继续,而且要加强。”索尔伯格转身,看着实验室里忙碌的人们,“技术是硬实力,宪法是软实力。我们需要两手抓。你帮我起草一封信,给汉堡的施密特机械公司,询问大型反应釜的报价和交货期。再给柏林的海因里希·霍夫曼教授——帕维莱宁的老朋友——写信,邀请他担任《帕维莱宁科学遗产丛书》的名誉主编,利用他的声望,扩大影响。还有,联系瑞典皇家工学院,看能不能合作举办一次‘北欧褐煤资源利用研讨会’,我们提供论文和展示。要把芬兰的技术问题,变成国际的科学问题,让更多人卷入,形成支持网络。”
“这需要很多钱,很多人脉。”莉娜提醒。
“钱我来筹,人脉我来建。”索尔伯格的声音平静但坚定,“我五十八岁了,在商界混了四十年,别的不敢说,钱和人脉还有一些。而且,我们不是在乞讨,是在做对所有人都有利的事:技术进步,经济发展,政治稳定,人道关怀。聪明人会看到其中的价值,会愿意投资——不管是投钱,投名,还是投政治资本。”
莉娜看着这个老人,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深刻的皱纹,但眼中依然锐利的光芒,感到一种混合着敬佩和心疼的情绪。索尔伯格不是芬兰人,是瑞典人,他本可以过舒适的退休生活,经营自己的工厂,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但他选择了这条路:危险,艰难,可能没有回报,甚至可能身败名裂。为了什么?为了一个几乎陌生的邻国,一群素不相识的人,一种叫做“良心”和“正义”的抽象概念。
“索尔伯格先生,”莉娜轻声说,“您做这些,为了什么?”
索尔伯格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说:“我父亲是造船工,我小时候,他常带我去码头,看那些进港出港的船只。他说,每条船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每个水手都有自己的故乡。但大海是相连的,风暴来了,所有船都要互相帮助,否则都会沉没。芬兰和瑞典,就像两条在波罗的海上并肩航行的船。现在芬兰的船遇到了风暴,瑞典的船不能假装没看见,更不能帮着风暴打沉它。因为如果那样做,等风暴来到瑞典时,也不会有人帮我们。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我见过太多因为利益而沉默,因为恐惧而背弃,因为现实而妥协的事。年轻时,我也做过一些。现在老了,不想再做了。我想在死之前,做几件能让自己安心的事,能让我见到父亲时,有脸说:‘爸爸,我尽力了,我没有只看着自己的船。’也许这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我试过了。这就够了。”
莉娜的眼泪涌上来,但她忍住,用力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尽力帮您。”
“不是帮我,是帮芬兰,帮那些在黑暗里坚持的人,帮那些还没出生的孩子。”索尔伯格微笑,那是一种疲惫但温暖的微笑,“现在,去工作吧。我们有很多事要做,时间不多。”
莉娜转身离开。索尔伯格重新坐回办公桌后,摊开信纸,开始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