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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小屋外五十步的树林里,发现了这个,还有几个烟头,很新鲜,不超过三天。”阿赫蒂说,“而且,我们在高处观察时,看到湖对岸有动静,像是骑马的人,但太远,看不清是不是俄军。”
基莫的心沉了下去。俄军巡逻队已经到过“三石湖”区域,而且很可能是最近的事。小屋虽然隐蔽,但既然俄军到达那里,就说明那个区域并非安全。
“有多少人?装备如何?”马蒂问。
“从脚印看,大约五到六人,骑马,带着步枪。但应该只是巡逻队,不是大部队。”阿赫蒂说,“我们清理了痕迹,但不敢保证完全清理干净。如果俄军有规律地巡逻那一带,我们三十七人队伍,很难不被发现。”
计划出现了第一个重大变数。基莫快速思考:“小屋不能作为白天的隐蔽点了。但‘三石湖’区域是驯鹿迁徙的必经之路,我们必须经过那里才能转向‘鹰脊’。如果俄军巡逻队是规律的,几天一次,我们也许能避开。”
“怎么避开?”卡莱问。
“阿赫蒂,你们看到巡逻队是哪个方向来的?哪个方向去的?大概什么时间?”基莫问。
阿赫蒂回忆:“是从东北方向来,沿着湖东岸走,然后转向西北,消失在树林里。时间是昨天中午。我们躲在高处,看得很清楚。”
“昨天中午……如果他们是规律巡逻,可能是每三天或每五天一次。今天没有出现,明天可能出现,也可能后天。”基莫在脑海中计算,“我们计划后天凌晨出发,第一晚走到‘断崖坡’,第二晚走到‘三石湖’。如果一切顺利,我们会在第三天凌晨到达‘三石湖’区域。如果巡逻队是五天一次,昨天刚来过,那么下次应该是大后天,我们刚好错过。如果是三天一次,那么下次是明天,我们到达时,他们已经巡逻过了,也安全。”
“但如果他们临时改变路线,或者增加巡逻频率呢?”马蒂指出关键问题。
“那就只能赌运气了。”基莫说,“但我们可以做两件事降低风险。第一,提前派侦察小组。在主力队伍出发前半天,派两三个最快、最隐蔽的猎人,先到‘三石湖’附近埋伏观察,确认没有俄军,再发信号让主力通过。第二,准备备用路线。如果‘三石湖’区域有俄军,我们不进小屋,直接从湖西岸的密林穿过去,虽然难走,但更隐蔽。”
马蒂沉思良久,最终点头:“按基莫说的办。阿赫蒂,你挑两个人,作为侦察小组,提前出发。带上信号工具——就用镜子反光,约定好信号。主力队伍在‘断崖坡’等你们的消息,确认安全再前进。”
“是,长老。”阿赫蒂应道。
“另外,”马蒂看向那两头猎杀的驯鹿,“肉全部处理成肉干,能多带一点食物是一点。皮剥下来,能做修补材料。骨头磨成工具。一点都不能浪费。”
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准备。所有工作进入收尾阶段。雪橇检查完毕,加固完毕,负重分配完毕。白色伪装布染好,烘干,裁成适合覆盖人和雪橇的大小。食物药品打包完毕。个人物品精简完毕。孩子们在奥拉的带领下,最后一次背诵最重要的知识:迁徙路线上的关键地标、基本方向判断、紧急情况下的集合点、几种救命草药的外形和用法。
基莫和埃罗在“教室”洞室里,做最后的知识整理。地上堆着他们这一年积累的所有笔记、图表、手抄本。按照卡莱的建议,他们必须做出抉择:哪些随身带,哪些分散带,哪些烧掉。
“星图,必须带。”基莫拿起那三卷刻在桦树皮上的星图,这是他和孩子们几个月的心血,“但可以精简。只带标注了主要导航星群和季节时间的那一卷,另外两卷烧掉。”
“草药图谱,带核心的二十种,最常见的病症和对应的草药。”埃罗翻看着厚厚的图谱,“外伤、发热、腹泻、疼痛,这四种最重要。其他的……烧掉。”
“帕维莱宁教授的书,手抄本太重,只带最核心的几页:天文、地理、基础物理。其他的……”基莫的手在书页上停留,这些书是他从矿井的垃圾堆里捡回,一点点抄写,注释,是帕维莱宁教授智慧的结晶,是他打开新世界的钥匙。烧掉它们,就像烧掉一部分自己。
但他知道,卡莱说得对。知识在脑子里,比在纸上更重要。而且,这一年多的学习,最重要的知识,他已经记在心里,教给了孩子们。书可以烧,但只要人活着,知识就能重新写出来。
“烧吧。”基莫轻声说,将大部分手抄本放进一个铁皮箱里。埃罗默默地将其他要烧的笔记也放进去。然后,他们点燃了火。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火光映着两个少年的脸,一个十六岁,一个十二岁,眼中都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决绝。
“地火不灭。”埃罗低声说。
“对,不灭。”基莫看着最后一页笔记在火焰中化为青烟,那上面是他抄写的帕维莱宁教授书中的一句话:“知识是光,无论多微弱的火焰,都能照亮黑暗,指引方向。”
夜幕降临。明天黎明前,他们将出发。
马蒂长老将所有三十七人召集到主洞室。人们围坐一圈,中间是一小堆火,火上煮着最后一锅热汤,里面加了新鲜的驯鹿肉,是阿赫蒂他们猎来的。
“这是我们在‘老矿山’的最后一夜。”马蒂的声音在洞室中回荡,平静而有力,“这一年,我们在这里活了下来。我们建起了家园,教孩子知识,躲避了俄国人。但现在,我们必须离开了。”
他环视每一个人,目光在每张脸上停留:“前方的路,很难。寒冷、饥饿、危险,都可能让我们倒下。但我们必须走。为了孩子们能长大,为了萨米人还能记得自己的语言和星星,为了地火不灭。”
“记住,我们是一个整体。路上,强壮的要帮助弱小的,年轻的要照顾年老的。如果走散了,记住集合点。如果受伤了,记住草药在哪里。如果迷路了,记住星星的方向。”
“现在,吃饭,休息。黎明前两小时出发。愿祖先的灵指引我们,愿星光为我们指路。”
人们默默地分食热汤,然后回到各自的角落,最后一次躺在“老矿山”的“床”上。没有人说话,但很多人都睁着眼睛,看着岩壁,看着黑暗中隐约的火光,心中充满对未知的恐惧,和对生存的渴望。
基莫和埃罗躺在一起。埃罗小声问:“基莫哥,你害怕吗?”
“怕。”基莫诚实地说,“怕我们走不到,怕有人倒下,怕俄军发现我们。但更怕留在这里等死。所以,怕也要走。”
“到了瑞典,我们会怎么样?”
“奥利会帮我们。瑞典的萨米部落会接纳我们。我们可以重新建起家园,养驯鹿,教孩子们知识,等战争结束,等可以回家的那一天。”
“战争会结束吗?”
“所有战争都会结束,埃罗。只是有的很快,有的很慢。但我们要活到那一天,要记住一切,然后告诉后来的人,曾经发生了什么,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去哪里。”
埃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基莫哥,我会记住的。所有事情,所有知识,所有故事。我会活到战争结束,活到可以回家的那一天。我发誓。”
“我相信你,埃罗。”基莫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睡吧。明天开始,我们要走很远的路。”
洞室里逐渐安静下来,只有火堆微弱的噼啪声,和人们均匀的呼吸声。基莫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迁徙路线,每一个节点,每一个风险,每一个应对方案。他知道,这个计划不完美,有许多变数,有许多赌运气的成分。但他也知道,这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在黑暗中,他摸到胸前挂着的传承石,那光滑的黑色石头,上面刻着祖先的迁徙路线。曾祖父,祖父,父亲,一代又一代萨米人,在苔原上迁徙,追逐驯鹿,躲避风雪,在严酷的自然和更严酷的压迫中,寻找生存的空间。现在,轮到他了。十六岁,带着三十六个族人,在初冬的寒风中,走向未知的边境,走向渺茫的希望。
但他不是一个人。他有马蒂长老的智慧,有卡莱的技艺,有阿赫蒂的猎人之眼,有奥拉的医术,有玛尔雅的照顾,有埃罗的聪慧,有所有族人坚韧的生命力。还有帕维莱宁教授留下的知识,那些关于星星、关于草药、关于世界如何运行的知识,是黑暗中的光,是指路的火。
地火不灭。在萨米人的血脉中,在少年的传承石上,在即将踏上的迁徙之路上,在每一个不愿屈服、不愿遗忘、坚持要活、要坚持、要记住的心灵中,地火继续运行,燃烧,传递。向着北方,向着边境,向着那一点微弱的、但必须到达的希望之光,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