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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远,看不清脸。但穿着打扮有点杂,不统一,有的像萨米皮袄,有的又像南边农民穿的粗布外套。马也不是我们这边常见的矮种马,更像是南边来的高头大马,驮着东西。”卡莱眉头紧锁,“关键是,他们走的路线很奇怪。不沿着河谷,也不走常见的商道,专挑林木稀疏、视野开阔的坡地走,走走停停,好像……在观察,在测量什么。”
“测量?”基莫心里一紧,想起了阿赫蒂说的铁路,还有弯月湖畔那些神秘的符号。“他们带着测量工具?”
“太远看不清具体工具,但有人时不时下马,在地上插棍子,或者用个什么东西对着远处看。不像打猎,也不像放牧。”卡莱肯定地说,“而且,他们当中有个人,骑马的姿势有点眼熟,尤其是左臂摆动的样子……像那天在弯月湖边,帽子缺了一角的那个年轻萨米人。”
基莫和埃罗、尼尔斯都倒吸一口凉气。果然是那伙人!他们不仅没有因为金属片丢失而收敛,反而跑到离营地更近的地方活动了?还在测量?
“他们离这里还有多远?能看出要去哪里吗?”基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
“大概还有七八里地,按照他们现在的速度,如果不改变方向,傍晚时分可能会到达我们营地南边十里左右的那个‘风哭谷’。”卡莱指着西南方向一道隐约可见的山谷轮廓,“那山谷没什么水草,驯鹿不去,我们也很少去,只有几条猎道穿过。他们去那里干什么?”
“风哭谷……”基莫对那片地方有印象,山谷狭窄,两侧是风化的岩壁,风大的时候穿过岩缝会发出呜咽声,因此得名。山谷另一端通向一片更荒凉的石滩地,没什么资源。“难道他们是在找路?或者……在标记什么?”
“不知道。但他们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好事。”卡莱神色严峻,“我得立刻回去告诉奥利和长老。你们三个,”他看向基莫、埃罗和尼尔斯,“守在这里,就躲在这个岩石后面,注意观察他们的动向,但绝对不要暴露自己,不要出声。如果他们改变方向,朝营地这边来,或者有任何异常举动,尼尔斯跑得快,立刻回营地报信。基莫,你带埃罗往东边的老林子里撤,别走直线,绕路回去。明白吗?”
“明白!”三个少年齐声应道,神情都紧张起来。
卡莱拍了拍基莫的肩膀,又看了一眼埃罗和尼尔斯:“机灵点,你们是营地的眼睛和耳朵,但不是刀。看到危险,首要任务是报信和保全自己。”说完,他像一头灵巧的鹿,迅速没入身后的灌木丛,消失不见。
岩石后面只剩下三个少年。基莫示意埃罗和尼尔斯趴好,自己则小心地从岩石侧面一个狭窄的缝隙望出去,看向卡莱指的方向。远处的地平线上,几个小黑点正在缓慢移动,确实是人马的身影,但因为距离和光线,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基莫哥,他们真的是坏人吗?”尼尔斯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虽然胆大,但毕竟还是个孩子,真正面对未知的、可能怀有敌意的成人队伍时,本能地感到害怕。
“不知道。但卡莱叔叔说了,他们行为可疑,我们就要当心。”基莫低声道,目光紧紧锁住那些移动的黑点,“在苔原上,陌生的狼群,比熟悉的熊更危险,因为你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扑上来,也不知道它们有多少只。”
埃罗没说话,只是紧紧握着自己的小弓,指节有些发白,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
时间在紧张而沉默的观察中缓缓流逝。那支马队走走停停,果然如卡莱所说,不时有人下马,在地面上摆弄什么,或者举起一个长条状的东西(是测量用的标杆?还是望远镜?)朝四周了望。他们的路线飘忽不定,时而在坡地上,时而又下到谷地,但大方向确实朝着“风哭谷”那边。
“他们好像……在画地图?”埃罗忽然小声说,“我父亲以前给过路的南边商人带过路,那些商人有时也会停下来,用个有玻璃的圆盒子看太阳,在纸上画来画去,说是在确定方位,画路线图。但他们画的是商路。这些人……在荒地里画什么?”
基莫心头的不安感越来越重。测量、画图、标记……这些行为,绝不仅仅是走私货物那么简单。阿赫蒂带来的情报,俄国人在边境修建铁路,需要详细的地形勘测。弯月湖畔的符号交易,可能不仅仅是货物,还包括情报信息。而这支出现在营地附近、行为诡异的马队,会不会就是进行勘测的先遣人员?那两个“萨米人”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向导?还是伪装成当地人的探子?
如果他们的目标真的是为铁路或军事行动勘探路线,那么这片世代属于萨米人游牧的土地,将面临被彻底改变、甚至被侵占的命运。铁路会带来更多的人,更多的军队,更严格的边界控制,驯鹿的迁徙路线会被切断,传统的猎场和渔场会被侵占,萨米人自由的生活方式将不复存在。这比零星的士兵骚扰、比走私者的贪婪,都要可怕得多。
远处,那支马队似乎在山谷入口附近停了下来,人马聚集在一起,似乎在商议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们没有进入山谷,而是折向东南方向,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起伏的地平线后面。
直到完全看不到那些黑点,基莫三人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发现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虽然对方没有靠近营地,但这次近距离的观察(尽管是远距离),带来的冲击和疑虑,远比在弯月湖的远眺更加直接和强烈。
“他们走了。”尼尔斯瘫坐在地上,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汗。
“但他们可能还会回来。”埃罗依旧皱着眉头,“他们好像对这片地方很感兴趣。”
基莫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走,我们回去,把看到的情况告诉卡莱叔叔和奥利叔叔。”
三人起身,再次确认那支马队已经消失,这才小心翼翼地离开藏身的岩石,朝着营地的方向返回。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苔原上的风依旧呜咽,但今日的风声,似乎比往日更加刺耳,仿佛预示着某种不祥的、缓慢迫近的脚步声,正踏在他们世代生存的土地上。地火的微光,不仅要面对外部的寒风,还要警惕脚下悄然变化的、可能吞噬一切的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