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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基莫正在营地边缘,和埃罗、尼尔斯一起检查之前布置的一些痕迹,看看是否需要“维护”或去除,以免留下破绽。他们来到一处小土坡下,这里他们曾故意用树枝在看似干燥的地面划过几道浅沟,又撒上些水,让地面看起来像是曾有水流冲刷,土质不稳。现在几天过去,浅沟边缘长出了些许新苔藓,看起来自然多了。
“基莫哥,你看这个。”尼尔斯眼尖,蹲下身,从一丛枯草旁捡起一小块东西。
基莫接过来一看,是一小块深蓝色的、质地粗糙的布料碎片,边缘有被撕扯的痕迹。布料很新,不像是营地里的东西,萨米人的传统服装多以灰、褐、白色为主,很少用这么鲜艳的深蓝色,而且质地也不同,更像是南边人常用的那种厚实的粗纺羊毛料。
“哪里找到的?”基莫问,心中警铃微响。
“就这里,枯草丛里,像是被树枝勾下来的。”尼尔斯指着旁边一丛低矮的、枝条带刺的灌木。
基莫仔细看了看那丛灌木,果然在几根较高的枝条上,又发现了极细微的、同样的深蓝色纤维。他抬头看向土坡上方,那里视野开阔,可以隐约看到“风哭谷”方向起伏的地平线。而他们脚下的位置,虽然隐蔽,但如果有心人站在坡上了望,完全可以将这片区域,乃至更远处营地的炊烟(如果风向合适)纳入眼底。
“有人来过这里,而且站了不短的时间,可能在观察。”基莫低声对埃罗和尼尔斯说,“这布片很可能是被灌木枝勾住,那人离开时扯下来的。看料子和颜色,不像是我们的人,也不像普通猎户。”
埃罗和尼尔斯的脸色都变了。“是那些测量队的人?”
“很可能,而且可能是那个领队,或者他身边的人。普通干活的人,穿不起也没必要穿这种料子的外衣。”基莫将布片小心地用手帕包好,放入怀中。“走,我们回去,告诉奥利叔叔和卡莱叔叔。还有,仔细检查这附近,还有没有其他痕迹。”
他们扩大了搜索范围,在更远处的灌木丛和石头后面,又发现了几处被小心掩盖、但依稀可辨的脚印,同样是那种带花纹的厚底靴印,还有一处被压倒的草丛,形状像是一个人曾长时间趴伏在那里。更让人心惊的是,在一处视线最好、能清晰看到营地所在山谷入口的大石头后面,他们找到了一点灰烬,是烟叶燃烧后留下的,还带着一丝极淡的、未完全散尽的刺鼻气味——不是萨米人常用的那种干燥草药,更像是南边人抽的、加工过的烟丝。
有人在这里长时间潜伏,观察营地!
这个发现让奥利和卡莱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对方不仅靠近了营地,还进行了有目的的、隐蔽的观察!这意味着,营地很可能已经暴露了,至少引起了对方强烈的怀疑和兴趣。
“他们看到多少?知道我们有多少人,多少鹿吗?”奥利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后怕。
“看脚印和痕迹,应该只有一两个人,在这里待了不短时间,但似乎没有更靠近。”卡莱分析道,他仔细检查了带回的烟丝灰烬和布片,“烟丝是廉价的马合烟,俄国低阶军官和士兵常抽。布片是普通的粗纺羊毛,颜色是俄国军服常用的深蓝近黑色。综合来看,很可能是测量队里的人,而且是有军职在身的人。他们观察,但没有动手,也没有留下更多明显的窥探痕迹,说明很谨慎,可能只是侦察。”
“侦察之后呢?是汇报上去,调兵来清剿我们这些‘可疑分子’?还是仅仅将我们标记为一个需要避开的、有萨米人居住的地点?”拉尔斯长老捻着胡须,眼中寒光闪烁,“我们不能赌他们是后者。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营地不能待了。”奥利沉声道,语气斩钉截铁,“这里已经不安全。他们这次只是观察,下次可能就会是武装士兵上门‘询问’,甚至更糟。我们得转移,马上。”
“往哪里转?”卡莱问,“东边的老林子深处?还是往北,过冰河,去夏季牧场那边?可现在是早春,冰面可能不稳,夏季牧场那边也还没完全解冻,草料不足。”
“去‘三姐妹湖’。”拉尔斯长老缓缓道,显然已深思熟虑,“乌尔夫的营地在那里附近。他虽然脾气怪,但人可靠,而且他那里位置更偏,地形更复杂,外人很难找到。最重要的是,他欠我人情,而且一向讨厌外来者,尤其是当兵的。我们去他那里暂避,他应该会收留。而且,我们也正好可以托他,联系‘灰岩山’的安德里。”
“三姐妹湖……”奥利沉吟着,“路程不近,要走两天多。而且带着整个营地的人,还有鹿群,动静太大,容易留下痕迹。”
“不走大路,不走山谷。穿老林子,走猎道,虽然难走,但隐蔽。”拉尔斯长老显然已经有了计划,“分批走。女人、孩子、老人,带着最必要的家当和一部分温顺的驯鹿,由马蒂和几个稳重的人带着,先走。我们青壮年留下,处理掉营地生活的痕迹,带着剩下的鹿群,晚一天出发,走另一条稍远的、更难走的路线,既作为掩护,也能看看有没有尾巴跟着。”
“那营地……”基莫看着周围熟悉的帐篷、围栏、堆放的物资,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每一处都承载着记忆。
“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尽量处理掉,不能留下太多人类活动的痕迹。帐篷拆掉,痕迹掩埋,火塘填平。要看起来像是很久没人住过的废弃营地。”奥利的声音带着不舍,但更多的是决绝,“家园没了可以再建,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阿赫蒂带来的消息,还有我们看到的测量队,都说明俄国人在这片土地上有大动作。我们必须先活下去,才能想以后。”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营地虽然弥漫着悲伤和不安,但没有人反对。在苔原上生存的萨米人,早已习惯了迁徙,习惯了应对突如其来的危险。只是这一次的迁徙,并非追逐水草,而是躲避迫在眉睫的、来自同类的威胁,这让他们感到一种别样的屈辱和愤怒。
妇女们开始默默地收拾行装,将最重要的食物、毛皮、工具打包,孩子们帮忙照看幼小的驯鹿,老人们将那些不便携带但又舍不得丢掉的、有纪念意义的物件小心埋藏。男人们则磨利刀具,检查弓箭,准备在迁徙途中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基莫也在忙碌,他将帕维莱宁教授留给他的书籍、星图、笔记,用油布仔细包裹好,藏在行李最深处。又将阿赫蒂托付的油布包,分开藏在自己身上不同的隐蔽处。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不仅是行囊的重量,更是知识的重量,见证的重量,和即将失去家园的惶然。
夜幕降临,营地里灯火零星,人们压低声音交谈,空气中弥漫着离别的愁绪和临行前的紧张。基莫站在即将被拆除的自家帐篷前,望着这片生活了十几年的山谷。风雪已停,一弯冷月挂在树梢,清辉洒在覆着薄雪的土地上,泛着凄清的银光。他不知道,下一次看到这里的月光,会是什么时候,这里又会变成什么模样。地火即将迁移,能否在陌生的地方重新燃旺,照亮前路?他握紧了怀中冰冷的油布包,仿佛那是黑暗中仅有的、微弱的、却必须守护到底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