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在抵达乌尔夫营地的第五天下午,这种压抑的平静被打破了。
当时基莫正和埃罗、尼尔斯在营地边缘帮忙修补一个捕鱼用的柳条笼,托尔比忽然从林子深处快步走来,脸色凝重,对正在检查鹿群状况的乌尔夫低声说了几句。乌尔夫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瞬间像是覆上了一层寒霜。他立刻示意营地里的男人们放下手中的活计,拿起武器,悄无声息地散开,隐入帐篷周围的掩护物后。妇女和儿童被迅速带入最隐蔽的几座帐篷深处,保持绝对安静。
“怎么回事?”马蒂长老拄着拐杖靠近乌尔夫,低声问,浑浊的老眼里精光闪动。
“托尔比在东边两里外的‘黑水潭’附近,发现了陌生人的痕迹。不止一个,至少三到四人,脚印很新,就在今天上午。他们在水潭边停留过,取了水,还在高处的一块石头上,朝着我们营地方向看了很久。”乌尔夫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脚印是朝着北边去了,但托尔比说,他们离开时的痕迹有点乱,不像是单纯路过,更像是在寻找什么,或者确认什么。”
“冲着我们来的?”马蒂长老的心一沉。
“不确定。但这附近除了我们,没有其他固定的萨米营地。猎人和采药人偶尔会来,但不会这么深入沼泽,也不会三四个人结伴,还带着明显的、非狩猎的装备痕迹——托尔比说,他看到了类似金属三脚架支过的印子,还有靴印旁边不规则的拖痕,像是什么箱子或袋子在地上拖行过。”乌尔夫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妈的,十有八九,是那帮拿轮子的混蛋,或者他们派出来的探子。”
基莫的心跳猛地加快。测量队!他们果然没有放弃,不仅找到了他们废弃的营地,甚至还追踪到了“三姐妹湖”附近!是巧合,还是他们的行踪真的暴露了?
“现在怎么办?”马蒂长老问,手已经握紧了拐杖,那显然不仅仅是拐杖。
“等。”乌尔夫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视着营地外围的密林,“他们只是发现了痕迹,不一定确定我们的具体位置。黑水潭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中间地形复杂,他们没那么容易找过来。但如果他们真是有目的的搜索,迟早会摸到附近。托尔比已经去清理他们留下的痕迹,顺便看看能不能反跟踪,摸清他们的来路和人手。我们在这里,以逸待劳。如果他们真的找上门……”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这‘老鼠洞’,也不是那么好进的。”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阵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每一只鸟雀惊飞的扑棱声,都让营地中的人们心头一紧。基莫和埃罗、尼尔斯被安排躲在营地西侧一个用枯木和苔藓巧妙伪装的观察点后面,透过缝隙紧张地注视着外面的林地。基莫手里紧紧握着一把乌尔夫营地提供的、制作精良的猎弓,箭已搭在弦上,手心因为用力而微微出汗。他经历过捕猎,也经历过与野兽的周旋,但这种与同类、而且是带着不明敌意的同类对峙的感觉,截然不同。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间光线逐渐暗淡,黄昏将至。就在众人紧绷的神经几乎要到达极限时,营地东侧,靠近他们来路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很有规律的鸟鸣声——三声短促,一声婉转,再三声短促。这是乌尔夫营地约定的、表示“自己人返回,安全”的暗号。
乌尔夫微微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片刻后,托尔比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后闪出,迅速来到乌尔夫面前,呼吸略显急促,脸上带着长途奔袭后的潮红,但眼神依旧锐利。
“看清了,四个人。”托尔比的声音又快又低,“三个穿着厚外套,带着背包和箱子,就是你们说的那种测量队打扮。还有一个……”他顿了顿,看向基莫和马蒂长老,“是萨米人,穿着我们的皮袄,但外面套了件不合身的旧外套。年纪不大,左边手臂动作有点别扭,像是受过伤没好利索。”
手臂不灵便的年轻萨米人!果然是他!基莫和马蒂长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个内鬼,不仅带着测量队找到了他们以前的营地附近,现在竟然追踪到了这里!
“他们现在在哪?”乌尔夫沉声问。
“在黑水潭东北边大概一里地的一个小石崖子是打算过夜。”托尔比说,“我跟了他们一段,听他们零星交谈,说的不是我们的话,也不是瑞典话,应该是俄国话。那个萨米人很少开口,只是指路,或者回答那几个人的问话。我听不懂,但看手势,他们像是在对照一张图,然后在周围指指点点,像是在确认方位。”
“有地图?”乌尔夫眼神一凛。
“有,一个人从怀里掏出来看过,那个萨米人也凑过去看,还用手在上面指。”托尔比肯定地说,“他们很警惕,轮流守夜。我摸到离他们营地三十步左右,就没敢再靠近,怕惊动他们。”
四个人,有装备,有地图,还在他们曾经取水的地方停留观察,并朝着营地方向了望……意图再明显不过。这绝非路过,而是有针对性的搜寻。
“他们在找我们,或者找适合的勘测路线,或者……两者都有。”马蒂长老缓缓道,脸色阴沉。
“不能让他们再找下去了。”乌尔夫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决断,“这里离营地太近。他们今天没找到,明天肯定会扩大范围。这沼泽虽然复杂,但有心要找,总能发现痕迹。我们几十号人,一群鹿,藏得再好,也不可能完全不留一丝气味和踪迹。一旦被他们确定大致方位,甚至摸到营地附近,我们就全暴露了。”
“你要动手?”马蒂长老看向乌尔夫,老友眼中那熟悉的、属于山林猎手的果决和狠厉,让他明白,事情已无可挽回。
“不是动手,是请他们离开,永远离开。”乌尔夫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既然来了,就别想着回去了。托尔比,你带路。哈留斯、埃伊纳,你们俩跟我来。马蒂,你的人留在这里,守住营地,警醒点。”
被点名的两个乌尔夫营地的猎人无声出列,都是三十岁上下的精壮汉子,脸上带着长年狩猎磨砺出的冷静和漠然。他们检查了一下随身的短刀、弓箭,又各自拿起一根一头削尖、用火烤硬了的硬木长矛。
“我也去。”基莫忽然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紧,但眼神坚定。
乌尔夫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如刀:“小子,这不是打兔子。这是杀人,或者被杀。你见过血吗?下得去手吗?”
基莫握紧了手中的弓,指节有些发白。他想起了阿赫蒂干瘦的尸体,想起了地图上那些骷髅头,想起了乌尔夫父亲冻僵在雪地里的画面,也想起了莉雅怀中发烧的孩子,和营地中所有人惊惶不安的眼神。一股混杂着恐惧、愤怒和决绝的情绪冲上心头。
“他们找到这里,我们所有人都得死,或者比死更惨。”基莫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却没有退缩,“阿赫蒂大叔,还有名单上那些人,不能白死。我……我可以帮忙,我箭法还行,能望风,也能……”
乌尔夫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似乎在评估他的决心和胆量。最终,他点了点头,对托尔比说:“给他找把趁手点的短刀,弓留着。你跟在我们后面,保持距离,听命令。让你射,你再射;让你跑,立刻头也不回地跑回营地,明白吗?”
“明白!”基莫用力点头,感觉心脏跳得更快了,但某种奇异的冷静也开始蔓延开来。托尔比从腰间解下一柄带鞘的匕首递给他,刀刃不长,但打磨得极为锋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基莫接过,绑在小腿上,冰凉的刀鞘贴着皮肤,带来一种沉甸甸的真实感。
“走。”乌尔夫不再多言,打了个手势。托尔比立刻转身,像一道影子般没入渐渐浓重的暮色中。乌尔夫和另外两名猎人紧随其后,动作迅捷无声。基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学着他们的样子,压低身形,放轻脚步,踩着前面人留下的、几乎难以辨认的足迹,跟了上去。
林间的光线迅速暗淡,夜色如同墨汁般渗透进森林的每一个角落。托尔比似乎拥有夜行动物般的视觉,在几乎看不清路的条件下,依然能灵巧地避开障碍,选择最隐蔽的路径。基莫全神贯注,努力跟上,同时竖起耳朵,捕捉着前方和周围任何细微的声响。风声,枝叶摩擦声,夜枭的啼叫,远处沼泽隐约的水泡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挑战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们几乎没有走直线,而是不断迂回,利用地形和植被掩护。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托尔比忽然停下,蹲下身,向后做了个“噤声、隐蔽”的手势。众人立刻伏低身体,藏身在几棵粗大云杉的阴影和茂密的灌木之后。
基莫悄悄抬起头,顺着托尔比示意的方向望去。前方约五六十步外,一处背风的石崖下方,隐约有一小堆暗红色的、被刻意压低的篝火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热气和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光亮。火堆旁,影影绰绰能看到几个蜷缩的人影,裹着毯子或外套,似乎已经睡下。只有一个人坐在火堆稍远一点的地方,背靠着一块石头,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那是守夜的人,但显然并不怎么警惕。
乌尔夫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了片刻,对托尔比耳语了几句。托尔比点点头,如同一只大猫般,悄无声息地向侧翼滑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乌尔夫则对另外两名猎人和基莫做了几个手势,示意他们分散开,从不同方向慢慢靠近,形成包围。
基莫握紧了手中的弓,箭搭在弦上,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滞。他学着乌尔夫他们的样子,利用树木和阴影的掩护,一点点向前挪动。脚下是柔软的苔藓和枯叶,他尽量将脚掌平放,慢慢压下,避免发出任何“咔嚓”声。距离在一点点缩短,四十步,三十步……他已经能看清守夜那人模糊的侧脸轮廓,似乎很年轻,戴着顶奇怪的、有檐的帽子(不是萨米人常见的样式),抱着的东西像是一支带有金属部件的长杆——可能是枪!
就在这时,守夜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惺忪的睡眼向基莫藏身的方向看来!基莫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他几乎要忍不住松开弓弦!
千钧一发之际,守夜者侧后方的一块阴影忽然“动”了!一道瘦小的黑影(托尔比!)如同鬼魅般暴起,左手捂住那人的嘴,右手寒光一闪,精准地划过他的咽喉!守夜者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短促的、被闷住的呜咽,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倒下去,怀里的长杆掉落在苔藓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这声响虽然轻,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惊动了睡在火堆旁的一个身影。那人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似乎想要坐起来查看。
“动手!”乌尔夫低吼一声,如同出闸的猛虎,从藏身处跃出,手中的硬木长矛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猛地刺向那个正要起身的身影!与此同时,另外两名猎人也从不同方向扑出,一人挥刀砍向另一个惊醒的身影,另一人则张弓搭箭,瞄准了第三个!
被乌尔夫长矛瞄准的那人反应极快,在最后关头猛地向旁边一滚,长矛擦着他的肩膀划过,撕裂了厚厚的外套,带出一蓬血花。那人发出一声痛吼,用基莫听不懂的语言大声叫喊起来,同时伸手去抓放在身旁的武器——另一支长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