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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基莫杯中的咖啡渐渐变凉。咖啡馆里的客人来了又走,换了几拨。那对低声交谈的商人结账离开了,那个独自写东西的男人也收拾起纸笔走了。柜台后的妇人开始有些倦怠地打着哈欠。林德终于看完了手中的报纸,将其折叠好放在一边,又从随身的旧皮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开始在上面写着什么。他写得很专注,时而停笔思考,时而又快速书写。
基莫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咖啡馆快要打烊,林德也可能随时离开。他鼓起勇气,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站起身,朝着林德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有些僵硬,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但他强迫自己走到林德桌边,在对方有些诧异地抬起头、透过眼镜片投来询问目光时,用尽可能平稳、但依旧带着紧张的声音开口:
“打扰了,先生。请问,您是《滨海信使报》的林德编辑吗?”
林德停下了笔,抬起头,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粗陋、但眼神清亮、带着明显北方口音的少年。他的目光锐利,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让基莫感到有些不自在,但他强迫自己迎上对方的目光,不要躲闪。
“我是。你有什么事?”林德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并没有立刻表现出不耐烦。
“是帕维莱宁教授让我来的。”基莫按照预先想好的说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可信,“埃里克·帕维莱宁教授,来自赫尔辛福斯大学的学者。他在我们那里停留过,教过我认字。他离开前告诉我,如果……如果遇到特别重要、关于北方萨米人安危的事情,可以来找您。”他说着,手微微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叠的、有教授字迹的纸,小心地放在林德面前的桌子上,但没有完全展开,只露出教授签名和提到林德的那部分。
林德的眉头明显地挑了一下。他放下铅笔,拿起那张纸,凑到眼前,就着桌上煤气灯的光线仔细看着。他的目光在教授的名字和那句“心怀公义,或可相助”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抬起眼,重新审视着基莫,眼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但之前的那丝不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好奇和谨慎的探究。
“帕维莱宁教授?”林德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我见过他几次,一个对民俗学痴迷的老学究。他让你来找我?关于萨米人的……重要事情?”他刻意加重了“重要”二字的语气,显然在评估基莫话语的分量和真实性。
“是的,先生。”基莫感到喉咙有些发干,但他必须说下去,“是非常重要、非常紧急的事情。俄国人……他们在边境东边,靠近托尔尼奥河上游的地方,正在测量,准备修一条铁路,穿过我们世代生活的猎场和驯鹿牧场。他们强迫我们的人去当劳工,很多人……很多人死了,累死、病死,或者因为反抗被杀了。整个家族,整个营地,消失了。我……我带着证据。”
林德的脸色在煤气灯昏黄的光线下,变得严肃起来。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孩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指控俄国人……这可不是小事。你有证据?什么样的证据?而且,你为什么来找我?不去找镇长,或者镇上的警察局长?”
“教授说,您心怀公义,可能会听我们说。而且……”基莫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也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们听说,找官员,可能没用,他们怕惹麻烦,说不定反而会逼我们离开,好让俄国人息怒。教授的信里也说了,要‘事需确凿,言之有物’。我有确凿的证据,是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还有……名单,地图。”
“名单?地图?”林德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基莫,“在哪里?谁给的?”
“在我身上,先生。但我不能在这里拿出来。”基莫环顾了一下四周,虽然咖啡馆里只剩下两三个客人,且都离得较远,但他不敢冒险,“这里人杂,不安全。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说话吗?更安全的地方。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您,给您看证据。”
林德沉默了,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目光在基莫脸上、那张教授的信纸、以及窗外沉沉的夜色之间逡巡。基莫能感觉到对方内心的权衡和挣扎。一个陌生的萨米少年,带着一个可能引来巨大麻烦甚至危险的消息,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用的是他已经离开的、一位学者同行的名义。这听起来就像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或者一个不谙世事的边民孩子的夸大其词。但帕维莱宁的笔迹是真的,眼前这个少年眼中的急切、恐惧和某种不容置疑的沉重,也不似作伪。更重要的是,林德自己最近正因为触及本地利益集团而焦头烂额,对权力与不公有着切肤之痛和天然的警惕。
“你住在哪里?”林德忽然问,声音依旧很低。
“码头区,‘水手之家’。”基莫说了拉苏他们落脚的廉价旅馆的名字,这是他们之前商量好的,不说具体房间。
林德点了点头,似乎做出了决定。他看了一眼怀表,又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黑透的夜色。“一个小时后,镇子东边的旧磨坊后面,那里晚上没人去。你一个人来,带上你说的证据。别耍花样,也别告诉任何人。如果我看到除了你之外的第二个人……”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我一个人来。”基莫立刻保证,心中既松了一口气,又提起了另一根弦。单独赴约,风险无疑更大,但这也是取得对方信任必须付出的代价。
林德不再多言,将那张教授的信纸仔细折好,却没有立刻还给基莫,而是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内袋。“这个,我先保管。一小时后,旧磨坊后面。别迟到。”说完,他收起笔记本和铅笔,将杯子里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放下几个铜币在桌上,拿起旁边椅子上的旧外套和帽子,起身,径直离开了咖啡馆,没有再回头看基莫一眼。
基莫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他成功了第一步,至少引起了林德的兴趣,并获得了单独会面的机会。但接下来的会面,才是真正的考验。他必须说服林德,一个经验丰富、深知世事险恶的报社编辑,相信一个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却又关乎重大国际争端和人命的故事。他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端起那杯早已冰凉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入胃中,却让他的头脑异常清醒。他将陶杯放回柜台,对那个一直用眼角余光注意着他的妇人点了点头,然后推开咖啡馆的门,重新投入凯米镇潮湿寒冷的夜色中。
他没有直接回“水手之家”,而是在昏暗的街道上绕了几个圈子,确认没有人跟踪后,才加快脚步,回到那个破败的旅馆,回到那个弥漫着霉味的小房间。拉苏和托尔比都在,看到他安全回来,明显松了口气。基莫快速而低声地将咖啡馆里的对话和林德的约定告诉了两人。
“旧磨坊后面……”拉苏沉吟道,“那地方我知道,在镇子东头河边,早就废弃了,晚上确实没人去,但地方也偏,出了事喊人都听不见。他让你一个人去,既是谨慎,也是在试探。”
“我必须去。”基莫的语气很坚定,“他扣下了教授的信纸,说明他至少相信了部分,愿意听我说。这是个机会,不能错过。”
托尔比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粉末,递给基莫。“石灰粉,必要时扬眼睛。还有这个,”他又递过来一个用软木塞塞住的小竹管,“里面是辣椒和芥末混合的粉末,吹出去,能让人暂时睁不开眼,呛咳。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猎刀。用这个,制造混乱,然后跑。”
基莫接过这两样不起眼但很实用的小东西,小心收好。他知道,这是托尔比在丛林和沼泽中与野兽、与人周旋时积累的智慧。
“我会在旧磨坊附近的屋顶上看着,”托尔比继续说,声音平淡但不容置疑,“如果情况不对,我会制造动静。你听到任何异常的响声,别管别的,立刻朝河边跑,钻进芦苇丛,我们约好的地方见。”
“我去磨坊外围接应,”拉苏道,“带上家伙。如果里面动静不对,或者托尔比那边响了,我就冲进去。记住,基莫,你的命最重要。东西可以不要,人必须活着出来。”
基莫重重点头,将猎刀、石灰包、辣椒管再次检查一遍,又将油布包着的核心证据和教授的信纸副本(拉苏白天特意去弄了张差不多的纸,让基莫凭记忆仿写了关键部分,以防万一)贴身藏好。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将脑海中那些路线、名字、日期、事件,再次清晰地过了一遍。
时间快到了。基莫最后看了一眼拉苏和托尔比,两人眼中是同样的凝重、信任和决绝。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推开房门,再次走入凯米镇深沉而未知的夜幕中,朝着镇子东头,那个废弃的旧磨坊方向走去。地火的微光,即将独自面对外界的风,去证明自己的存在与温度。而成败,或许就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