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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水手闲聊,如果风向顺利,明天傍晚或者后天早上能到。但进入芬兰湾后,可能会有巡逻船检查,进港前更要接受港口官员的登船查验。”托尔比说。
时间更紧迫了。他们必须在船靠港、接受严格检查之前离开货舱,混入港口的人群。否则,一旦被堵在货舱里,就是瓮中之鳖。
“明天晚上,”拉苏做出了决定,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决断,“等船靠近赫尔辛福斯,可能减速准备进港,船上最混乱的时候,我们找机会溜出去。托尔比,你观察过出口和路线了吗?”
“货舱出口通向上层过道,过道一端通往水手舱和厨房,另一端有梯子可以上到主甲板。甲板上有桅杆、缆绳堆、救生艇可以藏身,但靠港时水手都会在甲板上忙碌,人多眼杂。最好的办法是,在船即将靠港、抛锚系缆绳最混乱的时候,从背向码头的一侧,顺着锚链或者缆绳溜下船,直接下水,游到码头其他地方上岸。”托尔比显然在寻找食物和水的同时,已经侦察了路线。
游泳?在深秋寒冷的波罗的海里?基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他知道,这是目前看来最可行、也最隐蔽的逃离方式。比起在众目睽睽下从跳板上走下去,溜下水确实更不容易被发现。
“下水后,尽量避开码头正面的灯光和人群,找偏僻的地方上岸。赫尔辛福斯港很大,总有监控不到的死角。上岸后立刻找地方换掉湿衣服,生火取暖,不然会冻死。”拉苏补充道,语气严肃,“报纸用油布包好,贴身绑紧,不能沾水。其他的东西……顾不上了。”
计划已定,剩下的就是等待和积蓄体力。有了食物和水的补充,虽然量不多,但三人的精神和体力都恢复了一些。他们轮流休息,尽量保存每一分热量和精力,以应对明天晚上那决定性的逃亡。
货舱里的时间再次变得缓慢。但这一次,等待中多了一份明确的期盼和随之而来的紧张。钟声一次次响起,报告着时间的流逝。从门缝透进的光线,经历了从灰暗到更深的灰暗(白天),再到彻底的黑暗(夜晚),然后再次转为灰暗——新的一天到来了。这是他们在“晨星号”货舱里的第三个白天,如果一切顺利,也将是最后一个白天。
白天,货舱外的动静明显增多。甲板上传来频繁的脚步声、吆喝声、调整风帆时绳索滑轮的尖锐摩擦声。水手们似乎在进行靠港前的最后准备和清理工作。有一次,甚至有几个水手下到货舱所在的这一层,在过道里大声交谈着关于靠港后去哪里喝酒、找女人的话题,声音近在咫尺,让躲在门后的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幸运的是,他们谈论片刻后就离开了,并没有推开货舱这扇虚掩的门。
托尔比再次通过门缝确认了外面的情况,并带回来一个更精确的消息:从水手们的交谈判断,如果风向不变,今天傍晚就能看到赫尔辛福斯港的灯塔,入夜前后应该能靠港。港口似乎加强了戒备,有军舰在附近巡逻。
傍晚时分,从门缝透进的光线开始变成一种温暖的橙红色——那是夕阳的颜色。同时,货舱外、甚至透过船体,隐约传来了一种不同于开阔海面的、更加嘈杂的声响:其他船只的汽笛或钟声、模糊的人声鼎沸、甚至还有隐约的音乐声。赫尔辛福斯,这座芬兰大公国的首府,波罗的海的重要港口,已经近在眼前了。
紧张的气氛达到了顶点。三人检查了随身物品。基莫将油布包裹的报纸用最后一点防雨布和绳子牢牢绑在胸前,确保即使下水也不会脱落或浸湿。拉苏检查了燧发短铳,尽管火药受潮的可能性很大,但总归是个心理安慰。托尔比将猎叉部件再次检查组装了一遍,确认随时可用。剩下的那点面包和咸鱼被分成三份,各自贴身藏好,作为上岸后可能急需的能量补充。那个偷来的旧木碗被小心地放回原处(尽可能远离他们的藏身点),破布则随意丢弃在角落里。
天色完全黑透。货舱外,船只的噪音达到了顶峰。能清晰地听到头顶甲板上水手们奔跑的脚步声、军官急促的号令、绞盘转动收起船帆的嘎吱声、沉重的铁锚被投入水中的轰隆巨响,以及船体轻轻碰撞码头防波堤的沉闷撞击声。各种语言的呼喊、码头上车马的喧嚣、货物的装卸声……汇成一片混乱而充满生机的交响。
就是现在!
托尔比率先无声地拉开货舱门,闪身出去,迅速观察。过道里空无一人,水手们显然都集中在甲板上忙碌。他对里面打了个手势。拉苏和基莫紧随其后,闪出货舱,并将门轻轻掩上,尽量恢复原状。
过道里比货舱更加昏暗,只有远处一盏摇曳的油灯提供着微弱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缆绳、焦油、汗水和海水的混合气味。他们按照托尔比事先探明的路线,蹑手蹑脚地向通往主甲板的梯子摸去。梯子就在前方不远,上面传来鼎沸的人声和晃动的光影。
就在他们接近梯子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梯子上方传来,伴随着一个水手粗鲁的喊声:“……去货舱看看那批皮毛捆好了没有!别让卸货的时候散了!”
三人瞬间僵住,心脏几乎停止跳动。脚步声正顺着梯子下来!无处可躲!过道狭窄,两边只有光秃秃的木板墙!
千钧一发之际,托尔比猛地推开旁边一扇虚掩的木门——看起来像是个堆放清洁工具或杂物的小隔间——不由分说,将拉苏和基莫一把推了进去,自己也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轻轻带上。几乎就在门合上的同时,那个水手沉重的脚步踏过了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骂骂咧咧地朝着货舱方向走去。
狭小黑暗的杂物间里,三人紧紧挤在一起,能听到彼此狂乱的心跳和压抑的呼吸。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他们一动不动,直到那个水手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从货舱方向返回,骂咧咧地爬上梯子,声音逐渐远去。
不敢再有丝毫耽搁,托尔比轻轻推开门,确认外面安全,三人迅速爬上通往主甲板的梯子。
主甲板上一片忙乱。巨大的船帆正在被水手们费力地收起、捆扎,粗实的缆绳被抛向码头,又被码头工人接住,套在系缆桩上。桅杆上的风灯和码头上的煤气灯光交织在一起,将晃动的光影投在忙碌的人群和水手们汗津津的脸上。喧嚣声、号子声、货物的碰撞声、蒸汽起重机(如果码头有的话)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没有人注意到从底舱爬出来的三个黑影。
托尔比打了个手势,指向船舷右侧——那是背向码头灯火、相对阴暗的一侧。三人借着桅杆、缆绳堆和堆放在甲板上的木桶等杂物的掩护,猫着腰,快速而无声地向船舷右侧移动。夜晚的寒风凛冽,带着赫尔辛福斯港口特有的、混合了煤炭、货物、海鱼和城市气息的味道。
他们顺利移动到右舷。这里果然昏暗许多,只有远处码头灯光的微弱反光和船体自身的阴影。下方是黑沉沉的海水,在夜色中泛着冷冷的、细碎的波光,距离甲板约有两人高。海水拍打船体和码头石壁的声音清晰可闻。
托尔比迅速将一条垂在船舷边的、不起眼的缆绳(可能是系小艇或测量水深用的)检查了一下牢固程度,然后率先抓住缆绳,敏捷地向下滑去,悄无声息地没入漆黑的海水中,只留下一圈轻微的涟漪。拉苏紧随其后。基莫深吸一口带着海水腥味的冰冷空气,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嘈杂忙乱的甲板,然后咬紧牙关,抓住那冰冷湿滑的缆绳,学着他们的样子,向下滑去。
刺骨的寒冷瞬间包裹了他。赫尔辛福斯深秋的海水冰冷彻骨,像无数根冰针瞬间刺透了他单薄的衣服,直抵骨髓。他忍不住打了个剧烈的寒颤,差点松开手中的缆绳。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屏住呼吸,顺着缆绳向下,直到双脚触碰到同样冰冷的海水,然后松开手,让自己完全没入水中。
海水淹没头顶的瞬间,世界仿佛被隔绝了。甲板上的喧嚣变得模糊而遥远,只剩下水流在耳边的咕咚声和自己沉重的心跳。刺骨的寒冷让他四肢几乎瞬间麻木,但他牢记着拉苏的嘱咐,奋力划动僵硬的手臂,朝着与码头灯光相反的方向,朝着那片更加黑暗的海岸轮廓游去。胸前捆绑的油布包似乎增加了一些浮力,但也阻碍了动作。他奋力游着,每一次划水都异常艰难,肺部因为寒冷和用力而火辣辣地疼。
拉苏和托尔比在他前面不远处,像两条黑色的鱼,破开黑色的海水。三人都没有点亮任何照明,只是凭着对码头轮廓的记忆和求生的本能,拼命向岸边游去。身后,“晨星号”巨大的黑影逐渐与码头其他船只的轮廓融为一体,甲板上的灯光和人声也渐渐模糊、远去。他们终于离开了那艘承载他们南下、也囚禁了他们数日的帆船,跳入了赫尔辛福斯港冰冷黑暗的海水,向着岸边,向着这座陌生、庞大、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港口城市,奋力游去。寒冷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吞噬着体温和力气,但求生的欲望和对岸上未知命运的决绝,驱动着他们麻木的四肢,在漆黑的海水中,划开一道转瞬即逝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