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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来了。是约翰逊律师安排的?还是陷阱?那个送信的女人是谁?老卡勒的女仆?还是约翰逊律师信任的中间人?
“是陷阱的可能性不大。”托尔比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果是警察或密探设局,直接用警察搜查更直接,没必要绕这个弯子。那个女仆,很紧张,但不像是装出来的。而且,她提到了卡勒拖住了警察,时间点吻合。”
拉苏盯着那几行字,反复看了几遍,仿佛要从中榨取出更多信息。“‘需样本验看’……我们手上没有样本,样本在约翰逊那里。他要么会亲自去,要么会派人带着样本去。让我们去,可能是要我们确认接头人的身份,或者……作为保镖?”他摇摇头,“不管怎样,这是个信号。约翰逊在行动,而且,情况可能比较紧迫,警察已经在调查‘北方来的萨米人’了。”
“我们去吗?”基莫问,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去。”拉苏的回答斩钉截铁,“必须去。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但要做好准备。”他看向托尔比,“旧船坞那边,你熟悉吗?”
托尔比点点头:“远远看过。在港口南边,废弃很久了,平时没人,晚上更是个死地。栈桥伸进海里,两边没遮挡,一旦被堵住,很难脱身。”
“明晚我们去探路,白天先去远远看一下地形。”拉苏做出了决定,“基莫,你和我们一起去。多个人,多双眼睛。记住,如果情况不对,以托尔比的信号为准,立刻分散撤离,回这里集合,如果这里不安全……就去我们之前看好的那个废仓库。”
计划在紧张中制定。他们将纸条凑到油灯火焰上,看着它蜷曲、变黑、化为灰烬。食物暂时缓解了饥饿,但更沉重的压力随之而来。警察的巡查表明,搜寻“北方萨米人”的网可能正在收紧。约翰逊律师的联络仓促而隐蔽,说明他那边也承受着压力。而明晚的接头,吉凶未卜。
第二天白天,他们轮流外出,远远地观察了南港旧船坞区域。那是一片被遗弃的工业废墟,残破的木质栈桥歪歪斜斜地伸入浑浊的海水,生锈的起重机骨架在灰暗的天空下如同巨兽的骸骨,废弃的仓库厂房墙壁斑驳,窗户空洞。白天只有零星的海鸟在废墟间盘旋,不见人影。确实是个适合秘密接头的偏僻所在,也同样适合埋伏和围捕。
夜幕再次降临,寒冷而潮湿,海风吹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基莫、拉苏和托尔比提前出发,借着夜色和建筑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旧船坞区域。他们按照约定,没有直接前往第三栈桥,而是在远处一个能够俯瞰栈桥的、半坍塌的砖石结构屋顶上潜伏下来,从这里可以观察到栈桥及其周边大片的区域。
时间缓慢流逝。海港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汽笛和作业声,但旧船坞一带死寂一片,只有风声和海浪轻拍腐朽木桩的哗哗声。寒冷渗透进衣服,基莫紧紧裹着单薄的外套,努力不让自己发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第三栈桥的方向。托尔比像一尊石像趴在他旁边,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拉苏在稍后的位置警戒后方。
九点三刻,栈桥尽头依旧一片漆黑,没有任何灯火。
九点五十分,依旧没有动静。
九点五十五分……基莫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对方不来了?还是出了意外?或者,这根本就是个陷阱?
就在指针即将指向十点的刹那,第三栈桥靠近尽头的位置,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芒!不是灯笼或火把那种稳定的光亮,而是一点橘红色的、闪烁的光,像是……火柴被划亮,但持续燃烧着,似乎被放在一个挡风的容器里,比如提灯的玻璃罩后面,只露出一点光晕。
灯号!来了!
基莫精神一振,但随即更加警惕。托尔比轻轻碰了碰他,示意他注意栈桥两侧的阴影和水面。在微弱的光晕映照下,栈桥本身空无一人,但两侧黑沉沉的海水和废弃的船只轮廓后,是否藏着人?看不清。
按照约定,他们应该去接头。但这样直接走过去,风险太大。
托尔比做了几个简单的手势,意思是:他和拉苏从不同方向迂回靠近,确认栈桥周围没有埋伏。基莫留在这里继续观察,如有异常,用约定的鸟鸣声示警。
拉苏和托尔比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下屋顶,利用废墟的掩护,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朝着第三栈桥摸去。基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那点微弱的光,以及拉苏和托尔比消失的方向,耳朵竖起来,捕捉着任何不寻常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栈桥上的光点依旧稳定地亮着,在黑暗中如同一只孤独的眼睛。没有异常声响,没有突然出现的人影,只有风声和海浪声。
大约过了十分钟,基莫看到栈桥靠近岸边的一端,一个模糊的身影极其缓慢、谨慎地走上了栈桥,是拉苏!他弯着腰,几乎贴着腐朽的木板,一步步向着那点光亮靠近。同时,在栈桥另一侧的水边阴影里,基莫隐约看到托尔比的身影,如同水边的礁石,一动不动,猎刀应该已经出鞘。
拉苏接近了光点。基莫看到他在距离光点大约五六米的地方停住了,似乎在低声说什么。然后,光点后面,栈桥更深处、被一艘废弃小艇阴影笼罩的地方,站起了一个人影!由于光线太暗,距离也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个子不高,似乎披着斗篷。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时间不长。然后,拉苏似乎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是事先约定的信物?),递给对方看。对方也递过来一个小包裹。交接很快完成。接着,那个提灯的人影迅速吹灭了灯火,黑暗瞬间吞噬了栈桥尽头。拉苏和那个披斗篷的人影迅速分开,拉苏朝着来时的方向退回,而那个披斗篷的人影则消失在栈桥另一端的阴影里,似乎那里有一条系着的小船?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不过两三分钟。没有冲突,没有伏兵,接头完成了。
基莫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类似海鸥的鸣叫——安全信号。
很快,拉苏和托尔比先后回到了潜伏点。拉苏手里拿着那个小包裹,托尔比则微微摇头,示意没有发现埋伏的迹象。
“是约翰逊的人?”基莫急切地低声问。
拉苏点点头,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边快速说道:“是个女人,声音有点熟,可能就是昨天送信的那个。她确认了信物,给了我这个,说‘按计划进行,保持隐匿,等待下一步指示’。别的没说。”他掂了掂手里的包裹,不大,有些分量,用油布包着。
他们没有在此地久留,迅速而隐蔽地撤离了旧船坞区域,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绕了很久,确认没有被跟踪,才返回了鲑鱼巷那间散发着霉味的阁楼。
关好门,插上门闩,拉苏在油灯下小心地打开包裹。里面是几份折叠起来的、印刷粗糙的传单,还有一封没有署名的短信。
传单的内容,赫然是摘选自《凯米新闻报》上关于伊尔玛利事件的核心段落,重新排版印刷,语言更加简练、更具煽动性,标题触目惊心:《沙皇的哥萨克在芬兰土地上做了什么?》《沉默的屠杀:伊尔玛利萨米营地被焚真相》《芬兰人的耻辱:我们还能继续视而不见吗?》。纸张粗糙,油墨有些洇染,但字迹清晰。这显然是“样本”,是试探性的、小范围的印刷品,用来测试反应,或者交给特定的人审阅。
那封短信更简短,只有一句话:“样本已验,可印。三日内,备好后续。静候。”
没有落款,但字迹与昨天女仆送来的纸条相同。
拉苏将传单和短信凑到油灯火焰上,看着它们化为灰烬,脸上没有任何轻松的表情,反而更加凝重。
“可印……”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跳跃着油灯的火光,也跳跃着某种更加深沉的东西,“这意味着,真正的印刷,很快就要开始了。也意味着,最危险的时候,就要来了。”
基莫看着那最后一点纸灰在空气中飘散,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但那些铅字,那些控诉,那些血与火的真相,已经以另一种形式,在这座城市最黑暗的角落里,悄然复生。它们像沉睡的火种,等待着被点燃,被抛向堆积的干柴。而他们,这三个来自北方的逃亡者,正是守护和传递这火种的人。阁楼外,赫尔辛福斯的夜依旧深沉,寒风呜咽,但某种无声的震颤,似乎已经开始在这座城市的根基下,在冰冷的海水和厚重的冰层之下,隐隐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