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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是伊万诺夫长官!”雅各布的声音充满了夸张的、仿佛遇到老熟人的惊喜和谄媚,“真是您!您可别冤枉我,这次真是引擎出毛病了,您瞧,这黑灯瞎火的,我哪敢乱跑啊!正急着回港呢,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他絮絮叨叨地诉说着“引擎”的故障,抱怨着天气,问候着长官的身体,一副典型的老油条渔民遇到官老爷的做派。
“少废话!”那个叫伊万诺夫的俄国军官(或是低级官员)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证件!还有,船上装的什么?就你们两个?”
“是,是,就我和我侄子奥利。”雅各布忙不迭地回答,接着是摸索纸张的声音,“证件在这儿,您瞧,都齐全。装的……嗨,今天运气不好,就打了点鲱鱼和鳕鱼,不值什么钱,都在舱里,您要看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面对检查时普通渔民那种小心翼翼和讨好。
“打开舱盖!”伊万诺夫命令道。
基莫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们要检查货舱!虽然渔民通常把鱼获放在甲板下的货舱,而不是他藏身的这个更狭小、更隐蔽的底舱,但万一他们心血来潮,或者发现了什么异常……
他听到头顶传来搬动重物的声音,似乎是雅各布和那个帮手奥利在挪开压舱盖的杂物,然后舱盖被掀开的嘎吱声。一股更加浓烈的鱼腥味混合着海水的咸腥,从上方涌了下来——那是真正的鱼获味道,雅各布确实准备了“道具”。
“就这些?”伊万诺夫的声音似乎靠近了舱口,带着审视。
“就这些了,长官,今天风向不好,鱼群都没见到……”雅各布的声音带着沮丧。
上面沉默了片刻,只有海浪声和两艘船并排时轻微的摩擦声。基莫能想象出那个俄国军官皱着眉头,用手电或马灯照着货舱,查看那些可能半死不活、或者根本就是昨天剩下的鱼获的情景。
“你这破船,该修修了,一股子臭味。”伊万诺夫嫌弃的声音传来,接着是后退的脚步声,“行了,赶紧滚回去吧!下次再这么晚还在海上乱逛,小心我把你船扣了!”
“是,是!谢谢长官!谢谢长官!”雅各布连声道谢,声音里充满了如释重负。
接着是巡逻船蒸汽机重新轰鸣、逐渐远离的声音。探照灯的光柱也移开了,周围重新陷入一片相对的黑暗,只有远处巡逻船上的灯火在波浪中起伏晃动。
“鲻鱼号”上,雅各布和奥利沉默地快速操作着,重新升起风帆,调整航向。船身再次开始移动,速度逐渐加快,朝着与巡逻船相反的方向驶去。他们没有交谈,但动作中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紧绷和迅捷。
直到巡逻船的灯光和轰鸣声彻底消失在身后的黑暗和浪涛声中,基莫才敢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浊气。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瘫软在潮湿腥臭的稻草堆上,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刚才那几分钟,如同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雅各布的急智和演技,那货舱里准备好的、散发着“正确”气味的鱼获,以及一点点运气,让他们侥幸躲过一劫。
头顶传来雅各布低沉的、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谄媚的腔调,恢复了平时的沙哑和简洁:“没事了。老实待着。”
基莫在黑暗中无声地点了点头,尽管对方看不到。他蜷缩起身体,感受着船身破浪前行的节奏,第一次觉得这颠簸和腥臭,也并非那么难以忍受。至少,他们还活着,还在朝着目标前进。
接下来的航行,在高度警惕和相对平稳中交替。雅各布显然对这片水域了如指掌,他不再升起帆,而是大部分时间依靠船桨,在岛屿和礁石群中悄无声息地穿行,避开主要的航道和可能遇到巡逻船的区域。天气依旧阴沉,云层厚重,但风浪不大,有利于隐蔽航行。偶尔,能看到远处有船只的灯火划过黑暗的海面,雅各布和奥利都会立刻让船躲进更深的阴影里,或者干脆停桨,让渔船随波逐流,直到那灯火远去。
基莫在底舱的黑暗中,依靠身体的生物钟和外界光线极其微弱的变化(从绝对黑暗,到舱板缝隙透入一丝灰白,再到重新陷入黑暗),来判断昼夜的更替。他小心翼翼地分配着所剩无几的食物和饮水,抵抗着饥饿、干渴、寒冷和越来越严重的、由于长时间蜷缩不动带来的肌肉酸痛和麻木。船舱里的气味几乎让他嗅觉失灵,但他必须忍受。
雅各布和奥利偶尔会从舱口递下一点食物和水——通常是硬得像石头的黑麦面包干、咸得发苦的鱼干,以及一小皮袋淡水。他们很少说话,递东西时也只是简短地命令“吃”或“喝”,然后迅速关上舱盖。基莫能感觉到,他们对他这个“货物”并无多少善意,只是完成一桩交易,避免麻烦。这种纯粹的、冰冷的交易关系,反而让基莫觉得更自在。他不欠他们人情,他们也不需要他的感激,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时间在黑暗、颠簸、饥饿和提心吊胆中缓慢流逝。基莫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两天。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尽的黑暗和航行逼疯时,船身突然传来一阵与之前不同的震动,接着,他听到船底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刮擦沙石的声音,船身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到了?是触礁了?还是搁浅了?
没等基莫猜测,头顶的舱盖被掀开,久违的、灰白黯淡的天光(似乎是黎明或黄昏)透了进来,同时涌入的还有冰冷、但异常清新的空气,带着浓重的、与之前不同的、松木和湿润泥土的气息,而不是纯粹的咸腥。陆地的气息!
雅各布那张被海风和岁月侵蚀得如同礁石般的脸出现在舱口,逆着光,看不清楚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到了。出来。快点。”
基莫挣扎着,试图站起来,但双腿因为长时间蜷缩和寒冷,已经麻木得不听使唤,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扶着冰冷黏腻的舱壁,慢慢活动着僵硬的身体,感受着血液回流带来的刺痛。他抓住舱口的边缘,费力地爬了上去,重新站在了甲板上。
冰冷的、带着咸湿水汽和浓郁松林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同时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天色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但东方海天相接处已经透出一线鱼肚白,很快就要天亮了。他环顾四周。
“鲻鱼号”停靠在一片荒凉的海滩边缘,这里不是港口,甚至不是码头,而是一个隐蔽的小海湾。两侧是陡峭的、覆盖着深色松林和裸露岩石的海岬,像两条手臂将这个小小的海滩环抱起来。海滩上不是细沙,而是粗糙的砂砾和大小不一的卵石。海浪轻轻地拍打着岸边,发出哗哗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松针、潮湿的泥土和海藻混合的独特气味。这里看起来人迹罕至,只有海鸟的鸣叫和风吹过松林的呜咽。
“这是哪里?”基莫忍不住问,声音因为久未开口而有些沙哑。
“瑞典。”雅各布简短地回答,他正在和奥利一起,用船桨和篙子,努力将渔船更稳固地抵在浅滩上,避免被潮水带走。“西海岸,靠近诺尔泰利耶(Norrt?lje)北面的一个无名小湾。只能送你到这里。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瑞典。这个词如同一声惊雷,在基莫心中炸开。他终于踏上了瑞典的土地,这个在约翰逊律师口中相对自由、能够让他发出声音的国度。尽管眼前是荒凉的海滩和陌生的森林,但这里,不再是沙皇统治下的芬兰大公国。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混合着解脱、茫然、以及更深重的、对未来的不确定。
“沿着那边,”雅各布用船桨指了指海滩尽头,森林边缘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依稀可见的小径,“一直往西走,大概走半天,能看到一条土路。沿着土路往南,运气好能碰到去诺尔泰利耶的马车或者货车。到了诺尔泰利耶,有去斯德哥尔摩的蒸汽船。怎么走,看你自己了。”他的指示简洁明了,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仿佛在交代一件货物的最终配送地点。
“谢谢。”基莫看着雅各布和那个沉默的帮手奥利,诚恳地说。尽管这趟旅程充满不适和危险,尽管他们之间只是交易,但毕竟,他们将他送到了这里。
雅各布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依旧锐利而平静,仿佛在看一件即将脱手的物品。“不用谢我。拿钱办事。”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往西走,别回头。这地方偶尔也有巡逻队,不过主要是抓走私的,你一个走路的,只要不撞上,问题不大。自己小心。”
说完,他不再看基莫,转身和奥利一起,开始整理船上的东西,似乎准备立刻离开。他们不想在此地久留。
基莫不再多言。他最后看了一眼这艘将他从图尔库带到此地的、破旧而沉默的“鲻鱼号”,看了一眼那两个在晨光微熹中忙碌的、如同礁石般坚硬沉默的身影,然后转过身,踩上冰冷粗糙的砂砾,踏上了这片陌生的、名为瑞典的土地。
他沿着雅各布所指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森林边缘那条模糊的小径。身后,传来“鲻鱼号”船桨划水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波涛和海风中。他没有回头,只是紧了紧身上那件散发着鱼腥味的油布外套(虽然难闻,但至少能御寒),将破毡帽又往下拉了拉,迎着东方越来越亮的天空,以及前方浓密、幽暗、充满未知的瑞典森林,迈开了脚步。
新的一段陆地旅程,开始了。等待他的,是诺尔泰利耶,是斯德哥尔摩,是阿恩·斯特兰德伯格律师,是未知的机遇,也是未知的危险。但至少,他跨过了那道无形的、却又重若千钧的国境线。芬兰,暂时被留在了身后那片波涛汹涌的海域对岸。而前路,依旧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