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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斯特兰德伯格的壁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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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缕灰白光线透过阁楼木板的缝隙,斜斜地照在基莫脸上,将他从深沉而疲惫的睡眠中唤醒。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处。身下是干燥松软的干草,鼻端萦绕着干草、旧木头和远处飘来的、新鲜牛奶与柴火混合的温暖气息,耳边是楼下传来的、锅碗瓢盆轻微的磕碰声,以及隐约的鸡鸣犬吠。没有海浪的颠簸,没有船舱的腥臭,没有追兵的脚步,没有刺骨的寒风……只有一种久违的、属于乡村清晨的宁静与平淡。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瑞典,埃里克和玛塔的农庄,短暂的庇护。他猛地坐起身,羊毛毯从身上滑落,带来一丝凉意。阁楼里光线昏暗,但从缝隙透入的天光判断,时间还很早。他迅速检查了一下贴身藏着的皮袋,银牌、信件和钱币都在。换上埃里克给的粗布衣服,虽然宽大,但干净厚实。他整理了一下头发,用阁楼角落里一个破木盆里残留的清水抹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

楼下传来埃里克低沉的说话声和玛塔温和的回应,还有炉火重新燃起的噼啪声。基莫顺着狭窄的木梯爬下阁楼。

埃里克已经穿戴整齐,正在壁炉边就着炉火的光亮,打磨一把伐木斧的刃口,动作熟练而沉稳。玛塔则在炉灶前忙碌,铁锅里煮着燕麦粥,散发着谷物朴实的香气,另一边的平底锅里,煎着几片培根,油脂滋滋作响,香气诱人。看到基莫下来,玛塔脸上露出慈和的微笑:“醒了,卡尔?睡得好吗?快来吃早饭,埃里克一会儿就出发了。”

“睡得很好,谢谢您,夫人。”基莫真诚地道谢,在桌边坐下。玛塔给他盛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燕麦粥,粥里加了牛奶,浓稠香甜,又夹了两片煎得焦香的培根和一大块裸麦面包放在他面前的木盘里。简单的食物,却充满了温暖和力量。

埃里克停下手中的活计,将磨好的斧头靠墙放好,也在桌边坐下,端起自己的粥碗,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他吃得很快,但很专注。玛塔坐在一旁,小口喝着自己的粥,不时慈爱地看一眼基莫,又略带担忧地看看自己的丈夫。

“马车套好了,东西也装得差不多了。”埃里克吃完最后一口面包,用袖子抹了抹嘴,对基莫说,“吃完我们就走。早点出发,中午前能到诺尔泰利耶,下午集市人正多。”

“好的,埃里克先生。”基莫也加快速度吃完自己的早餐。培根的咸香和燕麦粥的温暖让他感觉体力恢复了不少。

吃完早饭,玛塔默默地收拾碗碟,又拿出一个粗布包裹,里面包着几片面包、一块干酪和一条熏鱼,递给基莫:“路上吃。到城里,万事小心。”她的眼睛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关切。

“谢谢您,玛塔夫人。”基莫接过包裹,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也夹杂着一丝愧疚。这对善良的夫妇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和所背负的危险,他们的善意纯粹而朴素。

埃里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对玛塔点点头:“看好家。我傍晚前回来。”然后对基莫一摆头:“走吧。”

两人走出木屋。清晨的空气清冽寒冷,草叶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院子里,一辆结实的双轮马车已经套好,拉车的是一匹看起来温顺但结实的棕色矮种马,正不耐烦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马车上装着几个木桶和柳条筐,用麻绳固定着,里面应该是埃里克要卖的奶酪、鸡蛋和一些蔬菜。

“上车,坐后面,扶稳了。”埃里克简短地吩咐,自己利落地跳上前面的驾车位,拿起缰绳。

基莫爬上马车后部,在木桶和柳条筐之间找了个相对稳当的位置坐下。马车不大,但很结实,车轮和车轴看起来保养得不错。

埃里克轻轻一抖缰绳,吆喝了一声,矮种马迈开步子,拉着马车驶出农庄院子,沿着一条被车轮压出的、通往大路的土径缓缓前行。玛塔站在木屋门口,朝他们挥手,身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最终被树林挡住。

马车驶上了昨天基莫看到的那条南北向的土路,转向南方。路面依然坑洼不平,马车颠簸得厉害,但比起在森林里跋涉,已经舒适太多了。埃里克驾车的技术很熟练,巧妙地避开较大的坑洞,让马匹保持稳定匀速的步伐。矮种马虽然不高大,但耐力很好,拉着不算太重的货物,脚步稳健。

太阳渐渐升高,驱散了林间的寒气和薄雾。道路两旁是绵延不绝的森林,以松树和云杉为主,夹杂着一些叶片金黄或火红的白桦和枫树,在秋日清澈的阳光下显得色彩斑斓。空气冰冷而清新,带着松脂、落叶和泥土的气息。偶尔能看到被开辟出来的林间空地,散落着几座类似的农庄木屋,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或在田地里劳作的小小身影。一切都显得宁静、安详,与基莫所经历的颠沛流离、阴谋追捕仿佛是两个世界。

埃里克沉默地驾着车,只有偶尔对马匹发出简短的指令,或者回答基莫出于礼貌和打探消息目的提出的简单问题。从埃里克口中,基莫得知这里属于斯德哥尔摩省北部的乡村地带,距离诺尔泰利耶大约有十几公里。埃里克和玛塔在这里拥有一小片林地和一个不大的农场,主要靠出售木材、奶酪、鸡蛋和偶尔猎到的皮毛为生,生活清贫但自给自足。诺尔泰利耶是附近最大的城镇和港口,每周有固定的集市,也有定期开往斯德哥尔摩的蒸汽船。

“现在去斯德哥尔摩的人多吗?船票好买吗?”基莫试探着问。

埃里克叼着熄灭的烟斗,目视前方,声音混在车轮的吱嘎声和马蹄声中:“多。城里工厂总缺人,乡下人,还有像你这样的,都往那边跑。船票?看你坐什么船。定期客船贵,查得也严些,要看你有没有‘路条’(指身份证明或通行文件)。货船或者邮船有时候能搭,便宜点,也要看船长愿不愿意带,查不查。”他顿了顿,侧头瞥了基莫一眼,“你没路条,对吧?”

基莫心里一紧,老实地点点头:“丢……丢了,跟行李一起。”

埃里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知道是表示理解还是不信,但没再追问。“到了地方,我带你去找奥勒,码头上的搬运夫,他认识的人多,消息灵通,或许有办法。不过,”他又看了基莫一眼,目光严肃,“记住,少说话,多看,别人问起,就说是我侄子,从北边过来,帮我送货,想去斯德哥尔摩找活干。别的,别提。”

“我明白,埃里克先生。谢谢您。”基莫感激地说。他知道,埃里克这是在教他如何伪装,如何在这个陌生环境里降低风险。

马车继续在土路上颠簸前行。路上渐渐有了其他行人和车辆。有赶着牛羊去集市的农民,有推着独轮小车的小贩,偶尔也有一两辆更轻便的马车或骑马的人经过。大多数人都行色匆匆,彼此很少交谈,最多点头致意。埃里克似乎认识一些人,会简短地打个招呼,但也不多话。基莫按照埃里克的嘱咐,低着头,缩在马车后部的货物之间,尽量不引人注意。

接近中午时分,道路逐渐变得宽阔平坦了一些,车马行人也明显增多。空气中开始混杂着更多的人声、牲畜的叫声,以及一种属于城镇的、更为复杂的气息——灰尘、马粪、木柴烟、烤面包、咸鱼,还有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海水咸腥味。诺尔泰利耶快到了。

转过一个长满橡树的山坡,城镇的轮廓出现在眼前。诺尔泰利耶坐落在一条河流入海口的港湾旁,房屋多是木质结构,刷着白、红、黄等颜色的油漆,沿着起伏的地势和蜿蜒的街道分布。城镇规模不大,但看起来颇具活力。最显眼的是港口区,那里桅杆林立,既有高大的帆船,也有冒着黑烟的蒸汽轮船,码头上人影憧憧,货物堆积。教堂的尖塔矗立在城镇中心,钟声悠扬。

埃里克没有进城,而是驾着马车,沿着一条岔路,直接驶向港口区边缘的一片露天集市。这里已经相当热闹,摊位林立,人声鼎沸。农民、渔民、手工艺人、小贩们将自家的货物——蔬菜、水果、奶酪、黄油、鸡蛋、咸鱼、熏肉、皮毛、手工木器、陶罐等等——摆放在摊位上或直接铺在地上的粗布上,大声吆喝着,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牲畜、皮革和人群的混合气味。

埃里克显然对这里很熟悉,他驾着马车,灵活地在人群和摊位间穿行,最终在一个相对靠边的位置停下。“就这儿了。”他跳下马车,开始解固定货物的绳索。“帮我卸货,摆好。”

基莫连忙跳下车帮忙。两人将木桶和柳条筐搬下来,摆放在一块空地上。埃里克从车里拿出一块旧帆布铺在地上,将奶酪、鸡蛋、几捆用草绳扎好的胡萝卜和洋葱整齐地摆好。他的货物看起来成色不错,奶酪圆润饱满,鸡蛋干净,蔬菜也新鲜。

“看着摊子,我去找奥勒。”埃里克对基莫吩咐了一句,又指了指旁边一个卖陶罐的老头,“汉森老头认识我,有事叫他。”说完,便转身挤进了熙攘的人群。

基莫站在摊位后,有些无措地看着眼前喧闹的景象。这是他第一次身处如此“正常”的市井生活之中,与他之前经历的地下逃亡、肮脏港口、偷渡航行截然不同。人们为了一分一厘讨价还价,家庭主妇仔细挑选着晚餐的食材,孩子们在摊位间追逐打闹,小贩们卖力地叫卖……这一切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却也让他感到一种疏离。他像一个闯入者,观察着这个与他无关的、平静运转的世界。

“嘿!埃里克家的?新来的帮手?”旁边摊位的汉森老头,一个秃顶、红鼻头、看起来挺和气的老人,主动搭话,一边擦拭着他的陶罐。

“是……是的,先生。我叫卡尔,埃里克叔叔的……侄子,来帮忙。”基莫连忙按照埃里克交代的回答。

“卡尔?不错的小伙子。”汉森老头打量了他一下,点点头,“好好干。埃里克是个实诚人,他的货不愁卖。”说完,又去忙活自己的生意了。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顾客光临。一个围着厚围裙的胖妇人看中了埃里克的奶酪,开始讨价还价。基莫有些紧张,他对价格一无所知,幸好汉森老头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大声说:“埃里克的奶酪可是用了上等奶,老法子做的,这个价可不高!”胖妇人嘀咕了几句,最终还是按埃里克事先告诉基莫的价格买走了一大块。基莫松了口气,小心地收好铜币。

接着又来了几个顾客,有买鸡蛋的,有买蔬菜的。基莫逐渐镇定下来,学着埃里克的样子,简短地回答顾客的问题,收钱找零。他注意到,集市上的人们穿着打扮虽然不算光鲜,但大多整洁,神情也相对从容,与赫尔辛福斯或图尔库那些港口城市底层民众脸上的麻木、疲惫或狡黠不同。这里的生活节奏似乎更慢,也更……正常。这让他更加意识到,自己确实已经身处另一个国度,一个相对平静、远离了沙皇密探和秘密警察阴影的国度——至少表面如此。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埃里克回来了,身边跟着一个身材矮壮、皮肤黝黑、胳膊粗壮得像小树干的汉子。那汉子穿着一件肮脏的帆布外套,戴着一顶破旧的鸭舌帽,眼神灵活,一看就是在码头上摸爬滚打的老手。

“这是奥勒。”埃里克对基莫介绍道,然后又对奥勒说,“这是我侄子卡尔,想去斯德哥尔摩找活干。你路子广,看看有没有船能捎他一段?”

奥勒用他那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基莫,目光在他虽然干净但明显不合身的衣服上停留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被海风和疲惫侵蚀、但依旧年轻的面孔。“斯德哥尔摩?找活干?”他咂了咂嘴,“这时候去,工厂倒是在招人,不过……”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有‘纸’吗?”

基莫知道他在问身份证明,摇了摇头,也低声道:“路上丢了。”

奥勒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搓了搓粗糙的手掌,看了看埃里克,又看了看基莫:“没‘纸’,麻烦。定期客船别想,查得严。货船嘛……倒也不是没可能,有些船长睁只眼闭只眼,给点‘辛苦费’,塞在底舱货堆里,也能过去。不过,”他话锋一转,“这季节,跑斯德哥尔摩的货船不少,但愿意带‘散客’的,还得看运气,看价钱。”

“多少钱?”埃里克替基莫问道,语气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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