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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他看到了那个挂着褪色招牌、门面窄小的“三只渡鸦”酒馆。酒馆还没开门,但旁边的面包房已经开了,飘出新鲜面包的香气,让基莫的胃一阵抽搐。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移开目光。面包房门口,一个穿着围裙、面色红润的胖妇人正在将刚出炉的黑麦面包摆上柜台。看起来像是个健谈的人。
基莫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疑,走过去,用带着明显芬兰口音的瑞典语,礼貌地问道:“早上好,夫人。打扰一下,请问……去北桥区该怎么走?”
胖妇人正忙着摆弄面包,闻言抬起头,用那双精明的小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基莫,看到他破旧的衣着和憔悴的脸色,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并没有立刻表现出厌恶或驱赶。“北桥区?”她重复了一遍,用沾着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可有点远。你是从北边来的?”她注意到了基莫的口音。
“是的,夫人,从诺尔泰利耶那边来,想……想去北桥区找个亲戚。”基莫编了个借口,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局促和期盼。
“诺尔泰利耶?难怪。”胖妇人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语气缓和了一些,“去北桥区,你得先到市中心。从这儿往前走,过三个路口,看到有轨马车站,坐往‘塞尔格尔广场’(Sergelst)方向的车,坐到终点,那就是市中心了。到了那儿,你再打听去北桥区的路,或者换乘别的马车,走过去也不近。”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坐马车要钱。走过去的话……得一个多钟头呢,而且你这路不熟,容易走岔。”
“谢谢您,夫人。”基莫真诚地道谢。信息很有用,但有轨马车?他身无分文。看来只能靠走了。
“看你这样子,还没吃早饭吧?”胖妇人看了看基莫苍白的脸色,犹豫了一下,从柜台里拿出一个最小的、有点烤焦的黑麦面包,递给他,“这个有点焦了,卖相不好,便宜给你,一个欧尔。”
基莫看着那个虽然焦黑但依然散发着诱人麦香的面包,喉咙动了动。他只剩下最后几个欧尔了,还要留着应付更紧急的情况。他摇了摇头,艰难地说:“谢谢您,夫人,我……我不饿。”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胖妇人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将面包塞到他手里:“拿着吧,小伙子。看你也不容易。一个欧尔都没有?算了,送你吧,反正也卖不掉了。吃饱了才有力气找活干,找你亲戚。”
基莫愣住了,看着手里温热的、有点烫手的面包,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感激、羞愧、还有一丝温暖。“谢谢……谢谢您,夫人。”他声音有些沙哑,深深地鞠了一躬。
“快吃吧。顺着这条路一直走,看到铁轨就是车站了。祝你好运,小伙子。”胖妇人摆摆手,不再看他,转身去忙自己的了。
基莫拿着面包,走到一个僻静的墙角,背对着街道,三口两口将那个不大的黑麦面包塞进嘴里。面包虽然有些焦苦,但对他来说已是无上美味。食物下肚,带来些许热量和力量。他将最后一点面包屑也珍惜地舔进嘴里,然后,按照胖妇人的指示,朝着她指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斯德哥尔摩的清晨忙碌而嘈杂。街道上马车、行人逐渐增多,有轨马车的铃铛声不时响起。两旁的建筑也从南城低矮破旧的工人住宅,逐渐变得高大、整洁了一些。基莫低着头,沿着街道快步走着,尽量避免与人有目光接触。他牢记着方向,过了一个又一个路口。
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他果然看到了铺设在地上的铁轨,以及一个简陋的、竖着站牌的车站。几辆有轨马车正停在那里,车夫在检查马匹,售票员懒洋洋地靠在车门边。等车的人不多,大多是衣着相对体面的市民。基莫没有停留,继续前行。他付不起车费。
穿越斯德哥尔摩市区的路程,比他想象的要长,也要复杂得多。这座城市建在岛屿和半岛之上,桥梁众多,街道蜿蜒起伏。他不得不频繁地问路,每次都尽量找那些看起来面善、不太忙的人——卖报的老头,扫街的清洁工,站在店门口抽烟的店员……他问的是“去塞尔格尔广场怎么走”,而不是直接问北桥区或卡尔贝里斯街,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大多数人都能给他指个方向,有些人态度和善,有些人则不耐烦地挥挥手。他靠着这些零碎的信息,结合对太阳位置的判断,艰难地向北行进。
他穿过宽阔的国王街(Kungsgatan),绕过气势恢宏但正在施工中的歌剧院,踏上了横跨河流的大桥。桥下流水潺潺,船只穿梭,两岸建筑鳞次栉比,景色与他熟悉的芬兰城市截然不同,更加宏大,也更加……陌生。他没有心情欣赏风景,只是加快脚步。
过了桥,街道变得更加宽阔整洁,建筑也更加华丽,行人的衣着也明显光鲜了许多。这里应该是市中心了。他看到了胖妇人提到的塞尔格尔广场,一个开阔的环形广场,中心有喷泉和雕塑,周围是高大的建筑和繁华的店铺。车水马龙,人流如织,绅士淑女们漫步街头,橱窗里陈列着精美的商品。基莫置身其中,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华丽舞台的乞丐,格格不入。他拉低了帽檐,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快速穿过广场,继续向北。
又经过一番问询和跋涉,他终于踏上了通往北桥区的大桥。北桥区(Norral)是斯德哥尔摩新兴的、相对富裕的城区,街道规划整齐,建筑多是四五层高的石质楼房,外立面装饰着精美的浮雕,临街的窗户擦得锃亮。行人不多,显得安静而有序,与南城的嘈杂破败形成鲜明对比。
卡尔贝里斯街(Krabergsgatan)是北桥区一条主要街道,并不难找。基莫沿着门牌号,心跳逐渐加速。13号……15号……14号在哪里?他放慢脚步,目光扫过一栋栋庄严的、带着门廊和台阶的建筑。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一栋四层楼高的、浅灰色石砌建筑上。建筑风格稳重而不失典雅,大门是厚重的深色橡木,门上方的黄铜门牌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上面清晰地刻着:“Krabergsgatan14”。
就是这里。阿恩·斯特兰德伯格律师的住所,或者说,事务所?
基莫站在街对面,隔着并不宽阔的街道,望着那扇紧闭的橡木大门,一时间竟有些恍惚。经历了漫长的海上漂泊,惊险的陆路逃亡,陌生国度的跋涉,无数个提心吊胆的日日夜夜,他终于站在了这里,站在了约翰逊律师用生命守护的秘密的终点门前。母亲留下的银牌在怀里贴着胸口,似乎传来微微的热度。拉苏、托尔比、莉萨、阿赫蒂大叔、约翰逊律师……他们的面容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就是这里了。希望,或者终结,就在这扇门后。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贸然行动。他需要观察。他退到街角一个相对不引人注意的位置,装作等人的样子,目光却紧紧锁定着14号的大门。现在是下午两点左右,街道上偶尔有马车驶过,行人寥寥。14号的大门一直紧闭着,没有任何人进出。
他需要知道,阿恩·斯特兰德伯格律师是否在家,或者在这里办公。他需要知道,这栋建筑里是否安全。那个神秘的“埃克贝里”会不会出现?会不会有别的眼睛在盯着这里?
等待是煎熬的,但也是必要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渐渐西斜,在建筑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基莫的腿站得发麻,饥饿和干渴再次袭来,但他强迫自己保持专注。终于,在接近下午四点的时候,14号的大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戴着白手套、年约五十岁、面容严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站在门口台阶上,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下街道,然后转身,对着门内微微躬身。接着,一个穿着深色常礼服、头戴丝绸礼帽、手持文明杖、年约六十岁上下的绅士走了出来。他身材不高,但背脊挺直,灰白的头发修剪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嘴唇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浑身散发着一种严谨、克制、不容置疑的气息。这应该就是阿恩·斯特兰德伯格律师了。基莫的心跳骤然加速。
斯特兰德伯格律师对那个穿制服的男人(可能是管家或男仆)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拄着手杖,步履稳健地走下台阶,朝着街道的另一端走去。那个穿制服的男人则返回屋内,关上了大门。
基莫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等斯特兰德伯格律师走出大约一百米,拐过街角,才从藏身处走出来,远远地跟了上去。他需要更多观察,也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一个相对私密、安全的环境,来接触这位关键人物。
斯特兰德伯格律师的步伐不紧不慢,目标明确。他穿过两条街,走进了一家看起来颇为雅致的咖啡馆。咖啡馆有着大大的玻璃窗,里面坐着几位看报或低声交谈的绅士。基莫不敢跟进去,只能在街对面一个卖报纸的小摊旁徘徊,假装看报纸,目光却不时瞥向咖啡馆的窗户。透过玻璃,他可以看到斯特兰德伯格律师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侍者立刻上前,他似乎点了些什么,然后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专注地看了起来。
看来,这位律师习惯在下午来咖啡馆处理公务或阅读。这是一个机会吗?在公共场所接近他?风险太大,咖啡馆里人多眼杂,他的出现和可能的谈话内容,很容易引起注意。
基莫正在犹豫,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在咖啡馆斜对面的另一个街角,一个穿着普通棕色外套、戴着鸭舌帽、靠在墙边抽烟的男人,似乎也在有意无意地观察着咖啡馆里的斯特兰德伯格律师。那人站姿随意,但目光偶尔扫过斯特兰德伯格律师所在的位置,停留的时间似乎比普通路人要长一些。
是巧合?还是……监视?
基莫的心猛地一沉。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继续假装看报纸,但全身的感官都调动起来。那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身材中等,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种。但他抽烟的姿势,站立的姿态,以及那种看似随意实则警惕的观察方式,让基莫想起了在赫尔辛福斯街头那些沙俄密探的影子——当然,也可能只是他的错觉,或者斯特兰德伯格律师的私人保镖?
他不能冒险。如果真有监视,他此刻上前接触斯特兰德伯格律师,无异于自投罗网,不仅会暴露自己,也可能将危险引向律师。
他按捺住立刻冲进咖啡馆的冲动,强迫自己冷静。他需要更谨慎,等待更好的时机。也许,等到斯特兰德伯格律师回家,再想办法私下接触?但14号那栋房子,看起来戒备森严,有管家,有访客系统,他这样一个衣衫褴褛、身份不明的陌生人,如何能进去?如何能确保在见到斯特兰德伯格律师之前,不惊动可能存在的监视者?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他再次看向咖啡馆里那个专注阅读的严肃身影,又瞥了一眼街角那个似乎只是无聊路过的抽烟男人。阳光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在斯特兰德伯格律师花白的头发和手中的文件上投下淡淡的光晕。他看起来是如此遥远,如此难以接近,却又承载着基莫所有的希望。
基莫将手中的报纸放下,对报贩摇了摇头,表示不买,然后转身,像一个普通的、无所事事的流浪青年一样,晃晃悠悠地离开了街角,融入了北桥区傍晚逐渐增多的人流中。但他没有走远,只是换了一个更隐蔽、但仍能观察到咖啡馆和14号住宅的位置,继续他的等待和观察。夜幕即将降临,斯德哥尔摩的灯光次第亮起,而基莫的征途,在抵达目标门前,似乎又遇到了新的、无形的屏障。他必须像在森林中追踪猎物,又像在躲避追捕时一样,耐心、谨慎,寻找那个稍纵即逝的、安全接触的时机。母亲的面容在脑海中浮现,带着鼓励和期许。他握紧了怀中的银牌,冰冷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真实的痛感和决心。他必须见到斯特兰德伯格律师,必须将约翰逊律师用生命保护的东西交给他。无论前面是希望还是陷阱,他都只能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