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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夜渡老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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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斯德哥尔摩南城街道,煤气路灯的光晕昏黄而吝啬,勉强驱散几步之内的黑暗,却将更远处的阴影衬托得更加深邃莫测。劣质烟草和酒精混合的酸腐气味,伴随着男人不怀好意的逼近,让基莫的神经瞬间绷紧。他后退半步,背脊抵住了冰冷粗糙的砖墙,再无退路。左手下意识地按向怀中——那里只有母亲留下的银牌和约翰逊律师的信封,并无武器。他右手悄然垂在身侧,五指微屈,做好了在万不得已时搏命的准备。在伊尔玛利的森林和赫尔辛福斯的街巷中学到的警觉,在“鲻鱼号”底舱和“海燕号”货舱里磨砺出的隐忍,此刻都化为一种冰冷的、野兽般的戒备。

“我不需要。”基莫的声音刻意压低,带着长途跋涉和缺水的沙哑,但努力维持着平静,目光紧紧锁住对方帽檐下的阴影。他知道,在这种地方,露出丝毫怯懦都可能招致更糟糕的后果。

“不需要?”男人又凑近了些,几乎能闻到他口中更浓烈的酒气。他比基莫矮半个头,身形瘦削,但动作带着一种街头混子特有的滑溜感。“瞧你这身打扮,这脸色……刚从乡下跑出来的?还是船上溜下来的‘老鼠’?”他嘿嘿低笑了两声,声音像砂纸摩擦,“这地方可不比乡下,晚上乱得很。抢劫的,割喉的,还有专门抓你这种没‘路条’的,卖给工厂当苦力,或者……更糟。”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恐吓。

基莫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知道对方在试探,在施压。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目光扫过对方空荡荡的双手和并不算强壮的体格,评估着风险。“我有地方去。”他简短地说,同时微微侧身,做出准备强行离开的姿态,目光快速扫向街道两头。远处有隐约的马车声,更远处似乎有巡夜人模糊的灯笼光亮,但都太远,来不及。

“有地方去?”男人似乎觉得有趣,又像是被基莫过于平静的反应激起了某种兴趣,或者说,贪欲。“北桥区?老城?还是国王岛?就凭你这两条腿,走到天亮也摸不着门。再说了,”他伸出手,似乎想拍基莫的肩膀,被基莫微微一侧身躲开,他也不恼,手在空中顿了顿,指向基莫脚上那双沾满泥污、已经磨损严重的旧靴子,“就你这鞋,走不了多远。听我的,伙计,给我十个欧尔(?re,瑞典辅币),我告诉你最近、最安全的路,还能帮你找个能遮风挡雨、没人查问的墙角旮旯凑合一晚。怎么样,公道吧?”

十个欧尔。基莫身上仅有的几枚铜币加起来可能也就这个数。这是敲诈,但也是目前看起来代价最小的脱身方式。他飞快地权衡着。打斗,即使能赢,也可能引来注意,甚至警察。逃跑,他对地形一无所知,很可能撞进死胡同或者更危险的区域。而且,对方的话里透露出一个信息:他对这一带很熟。或许……可以冒险利用一下?

基莫没有立刻掏钱,而是依旧用那种平静中带着一丝疲惫和警惕的语气说:“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也许拿了钱,你就指条更黑的路给我。”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像乡下愣头青的小子会这么问。他咂了咂嘴,帽子下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嘿,还挺小心。行,我先说,你觉得值,再给钱。看见前面那个亮着绿灯的巷口了吗?”他指向街道斜前方大约五十米外,一个幽深巷口悬挂着一盏发出惨淡绿光的灯笼,在夜色中像某种不祥的眼睛。“那是‘瘸腿汉斯’的地盘,他那破棚子能挤人,三个欧尔一晚,稻草垫子,不管你是哪来的,有‘路条’没‘路条’。但那是给真正的穷鬼和逃犯预备的,臭得能熏死老鼠,而且不安全,晚上睡着说不定就被人摸了口袋,甚至摸了脖子。”

他顿了顿,观察着基莫的表情,见基莫没什么反应,只是静静听着,便继续道:“不去那儿也行。你从这儿往前走,过两个路口,右转,能看到一个叫‘三只渡鸦’的小酒馆,还没打烊。你进去,就说找老板莫恩斯,说是‘码头老鼠’拉斯介绍来避风的,给他五个欧尔,他或许能让你在储藏室的地板上睡一晚,还能给你点剩面包和热汤。当然,酒馆里人多眼杂,但你只要缩在角落别惹事,一般没人找你麻烦。这是第一条路,近,但有点风险。”

“第二条,”他竖起两根手指,声音压低了些,“你往回走,就是码头那边,看到那排最大的、门口有盏破灯笼的仓库了吗?绕到仓库后面,靠墙根有个排水沟的缺口,不大,但瘦点的人能钻进去。里面是堆放破烂帆布和旧缆绳的地方,虽然脏,但能挡风,也没人管。关键是,免费。不过,那里晚上有时候会有真正的码头老鼠聚会,或者……有些不想被人看见的交易。你要是胆子够大,不怕吵也不怕撞见不该看的,可以去试试运气。这就是我能告诉你的,最‘安全’和‘免费’的路。怎么样,值十个欧尔吧?”

基莫快速消化着这些信息。第一条路涉及进入一个陌生酒馆,接触更多人,风险未知。第二条路听起来更隐蔽,但同样充满不确定性和潜在危险。然而,对方描绘的细节很具体,不像完全胡诌。最重要的是,对方提到了“码头老鼠”这个称呼,以及“三只渡鸦”和“瘸腿汉斯”这样具体的地名和人名,这增加了信息的可信度。

他沉默了几秒钟,仿佛在权衡利弊,然后慢慢从怀里摸出那个所剩无几的小钱袋,数出十个欧尔的铜币——这几乎是他身上现金的一半。他将铜币放在掌心,递过去,但手没有完全松开,看着对方:“钱可以给你。但你怎么证明,我按你说的走,不会遇到别的‘麻烦’?”

男人看到铜币,眼睛亮了一下,迅速伸手抓过,动作快得像蜥蜴吐舌。铜币入手,他脸上的表情似乎缓和了一些,甚至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证明?嘿,小子,在这地方,我的话就是证明。我拉斯(Lars)在这片混了十年,靠的就是信誉。收钱,办事。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去试试。要是发现我骗你,尽管回来找我,我就在这一带‘活动’。不过,”他掂了掂手里的铜币,发出叮当的轻响,“我建议你去仓库后面。酒馆那地方,对你这种生面孔,未必是好事。仓库后面虽然不太平,但至少清净,躲到天亮,赶紧走人就是。”

说完,他不再理会基莫,将那几枚铜币揣进兜里,吹了声口哨,转身,晃悠着重新没入刚才出来的那条黑暗小巷,仿佛从未出现过。

基莫站在原地,又等了几分钟,确认对方真的离开,并且没有同伙在附近埋伏,才缓缓松了口气,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背后已被冷汗浸湿。十个欧尔买来一个或许可行的过夜地点和一些信息,代价不算小,但似乎值得。至少,暂时摆脱了这个地头蛇的纠缠。

他按照那个自称拉斯的男人指的方向,先是看向那个挂着惨绿灯笼的巷口——‘瘸腿汉斯’的地盘。那幽暗的绿光在夜色中确实透着不祥。他立刻排除了这个选项。然后,他望向拉斯提到的“三只渡鸦”酒馆的方向,犹豫了一下,也放弃了。酒馆人多眼杂,他这副样子进去,太引人注意。最后,他的目光投向来时的方向,那片码头仓库区。仓库后面,排水沟缺口,免费的、但可能有“老鼠”和“交易”的藏身之所。

风险与机遇并存。但相比于进入一个封闭的、未知的室内空间,他更倾向于一个开放、可随时逃离的隐蔽角落。而且,他对码头区域的地形稍微熟悉一点(毕竟刚从那出来),心理上觉得更有底。

下定决心,他再次压低帽檐,裹紧身上宽大的粗呢外套,像一道影子,沿着来时的路,快步向码头区返回。夜晚的码头比傍晚时安静了许多,但并非全无声息。巨大的仓库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黑影幢幢。远处仍有零星的装卸工人在加班,昏暗的提灯在货堆间晃动。更夫巡夜的梆子声和隐约的吆喝声时远时近。空气里弥漫着湖水、木料、腐烂的蔬菜以及煤炭和机油混合的复杂气味。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有灯光和人声的地方,凭着记忆,找到了“海燕号”停泊的码头附近那片仓库区。很快,他看到了拉斯描述的那排最大的仓库,门口果然挂着一盏玻璃破损、灯光摇曳的旧灯笼。他绕到仓库后面,这里更加黑暗,堆放着各种废弃的木箱、破损的货桶和杂物,地面潮湿泥泞,散发着更难闻的霉烂和污水气味。他沿着仓库粗糙的砖墙根摸索前行,脚下不时踩到软烂的东西或碎木片,发出窸窣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走了大约二三十米,在仓库后墙与一道低矮砖墙的夹角处,他发现了那个排水沟缺口。说是缺口,其实是一段破损的砖石结构,形成一个勉强能容一个瘦削成人钻进去的三角形洞口,里面黑漆漆的,一股阴湿的、带着铁锈和淤泥的气味扑面而来。洞口边缘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基莫蹲下身,仔细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声响,只有远处码头传来的、微弱的水波声。他捡起一块小石子,轻轻扔了进去。石子落地,发出轻微的、落在松软物体上的声音,没有激起其他反应。

看来暂时安全。他不再犹豫,俯下身,小心地避开尖锐的砖石边缘,一点点挤进了洞口。里面空间比想象中要大一些,似乎是一个废弃的、半地下的排水涵洞改建的临时堆积处,堆满了拉斯所说的破烂帆布、腐烂的旧缆绳和一些辨不出原貌的废弃物。空气浑浊,但至少能挡风,而且确实非常隐蔽,从外面几乎无法察觉。

他摸索着找到一块相对干燥、铺着厚厚破帆布的地方,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砖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张过后,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这里环境恶劣,气味难闻,黑暗隆咚,但至少,暂时是安全的,没有人打扰,也没有警察或密探会找到这里。他终于可以暂时放松一直紧绷的神经。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黑面包(在“海燕号”上安德斯给的那个三明治剩下的),就着皮袋里最后几口水,艰难地咽了下去。食物少得可怜,但聊胜于无。饥饿感依旧灼烧着胃,干渴的喉咙也并未得到多少缓解,但至少,他还活着,并且踏上了斯德哥尔摩的土地。

他不敢完全睡去,在这种地方,沉睡意味着危险。他强迫自己保持半清醒状态,耳朵捕捉着外面一切可疑的声响,同时,脑子开始飞快运转,规划明天的事宜。

首要任务是找到北桥区卡尔贝里斯街14号,找到阿恩·斯特兰德伯格律师。但他对斯德哥尔摩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东南西北。他需要一份地图,或者向人问路。但向谁问?怎么问?一个没有身份证明、衣衫褴褛、口音明显的外国青年,在街头打听一位律师的住址,这本身就会引起怀疑。也许可以找报童,或者看起来比较和善的店主?但风险依然存在。

他想起了“海燕号”上安德斯转达的那个神秘名字——“埃克贝里”。那个可能会在斯德哥尔摩找他或给他东西的人。是敌是友?会是斯特兰德伯格律师派来的人吗?还是别的什么势力?他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也许,斯特兰德伯格律师本身就是一个陷阱?约翰逊律师信任他,但时过境迁,人心难测。

不,不能这么想。约翰逊律师用生命保护了这些文件,将它们托付给自己,指引自己来找斯特兰德伯格,这必然有他的深意。他必须相信这条线索,这是他目前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指引。

其次,他需要钱。身上的铜币所剩无几,根本无法支撑他在这个大城市里的基本开销。食物、饮水,甚至可能需要的临时住所……都需要钱。他摸了摸怀里贴身藏着的、母亲留下的银牌。这是母亲唯一的遗物,他绝不愿意变卖。也许……可以试着找点零工?码头搬运?或者别的什么短工?但同样,没有身份证明,找工作谈何容易,而且极其容易被盘剥甚至举报。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必须极度谨慎。斯德哥尔摩虽然属于瑞典,相对沙俄控制下的芬兰要自由,但并非法外之地。瑞典也有警察,也有维护治安的机构。他这样没有合法身份、形迹可疑的外来者,一旦被盘查,后果不堪设想。而且,谁又能保证,沙俄的密探和眼线,没有渗透到这座城市?毕竟,瑞典和沙俄关系复杂,瑞典国内也有亲俄的势力。他不能掉以轻心。

一个个难题像沉重的石块压在心头,但基莫没有感到绝望。比起在赫尔辛福斯被追捕,在海上漂泊,在森林中逃亡,此刻拥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找到斯特兰德伯格律师),并且已经置身于目标城市,这已经是巨大的进展。困难很多,但总会有办法。一步一步来,先熬过这个夜晚,天亮后,想办法搞清方向,前往北桥区。

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远处码头的声响,以及近在咫尺的、老鼠在废弃物堆中窸窸窣窣跑动的声音,在疲惫、寒冷和饥饿的夹击下,意识逐渐模糊。但他依然强迫自己保持警觉,每隔一段时间就掐一下自己的大腿,驱散睡意。漫漫长夜,在斯德哥尔摩这个肮脏隐蔽的角落,在寒冷和未知的包围中,缓缓流逝。

当天边第一缕灰白的光芒,艰难地透过排水沟缺口的缝隙,渗入这个阴暗角落时,基莫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几乎一夜未眠,只是断断续续地浅眠,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立刻惊醒。浑身酸痛,尤其是靠在冰冷砖墙上的后背和肩膀,几乎僵硬。喉咙干得冒火,胃部因为饥饿而痉挛。但他强迫自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得发麻的四肢,小心地探头出去,观察外面的情况。

天光微亮,码头区开始苏醒。远处传来工人上工的嘈杂声,马车的轱辘声,蒸汽机启动的嘶鸣。仓库后面的空地依旧僻静,但已能看清周围的景象,一片狼藉。

他爬出排水沟缺口,在清晨冰冷的空气中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驱散一夜的困倦和阴霾。然后,他仔细拍打掉身上沾着的灰尘、草屑和蛛网,整理了一下皱巴巴、沾着污渍的衣服,用口袋里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布条擦了擦脸。他看起来依然落魄,但至少不是刚从泥地里打滚出来的样子。

该行动了。他需要打听去北桥区的路。直接问“卡尔贝里斯街14号”太显眼,可以先问北桥区的大致方向。他想了想,决定冒险去昨晚拉斯提到的“三只渡鸟”酒馆附近看看。清晨,酒馆可能还没开门,但附近或许有早起的摊贩或工人,相对容易搭话,而且那里离这个藏身点不远。

他凭着记忆,小心翼翼地穿过仓库区,避开已经开始忙碌的码头装卸区,朝着昨晚来的街道方向走去。清晨的南城街道比夜晚多了几分生气,但依旧显得肮脏破败。早起的小贩推着车叫卖着热咖啡和简单的早点,工人们行色匆匆地赶往工厂或码头,空气中弥漫着煤烟、马粪和廉价食物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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