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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和僵硬是基莫在玛丽弗雷德港口货舱度过的这个夜晚最深刻的记忆。尽管穿着埃里克给的粗呢外套,但湿气和无孔不入的寒意依旧穿透衣物,渗入骨髓。他蜷缩在清理出的角落,身下垫着从别处翻找出来的、相对干燥的麻袋碎片,但效果甚微。每一次呼吸都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伴随着关节酸涩的摩擦感和肌肉的抗议。远处码头隐约的更梆声,船只随波轻摇的吱呀声,以及老鼠在货物堆深处窸窸窣窣的动静,交织成一首令人难以入眠的、焦躁的夜曲。
饥饿感在半夜时分再度袭来,胃部传来阵阵绞痛。他小心地拿出安德斯傍晚时偷偷塞给他的那个简陋三明治,虽然早已凉透,变得又干又硬,但他依旧珍惜地、小口小口地吃完。食物的热量短暂地驱散了一丝寒意,但随即被货舱深处更浓重的阴冷吞没。他紧抱着双臂,尽量缩小身体体积以减少热量散失,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睡眠是奢侈且支离破碎的,每一次短暂的迷糊都会被冻醒,或者被头顶甲板传来的、不明所以的声响惊醒。
时间在寒冷和黑暗中粘稠地流淌。当第一缕灰白的光线,混杂着码头清晨特有的湿气,从高处的舷窗缝隙吝啬地透入时,基莫几乎要感激涕零。天亮了,意味着难熬的寒夜终于过去,也意味着离重新起航,离斯德哥尔摩更近了一步。
他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四肢,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在狭窄的空间里缓缓走动,试图让血液重新流通。货舱里的景象在晨光中稍微清晰了一些,但依旧混乱不堪,散发着污物、潮气和货物混合的难闻气味。他听到头顶开始有脚步声响起,水手们似乎已经起床,开始新一天的劳作,其中夹杂着老尼尔森船长沙哑的呵斥声。不久,沉重的脚步声和工具敲打木头的声响从甲板某处传来,伴随着木匠的呼喝和锯木头的刺耳声音——修理工作开始了。
基莫的心提了起来。安德斯警告过,白天可能会有工人下来搬货或取材料。他必须藏好。货舱虽然堆满货物,但可供藏匿的角落并不多,而且一旦有人下来仔细搜寻,很容易暴露。他紧张地扫视着周围,目光落在那堆高高的松木板材后面。木板堆码得不算十分紧密,后面和船舱壁之间似乎有一点空隙。他蹑手蹑脚地挪过去,侧身挤进那个狭窄的缝隙。空间勉强能容他蜷缩坐下,前面有木板遮挡,从货舱主通道方向看过来,如果不特意绕到后面检查,很难被发现。这里还能避开从舷窗透入的主要光线,相对隐蔽。他坐下,屏息凝神,竖起耳朵,仔细倾听甲板上和货舱入口的动静。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头顶的敲打声、锯木声、吆喝声持续不断,偶尔还有陌生人的大声交谈,似乎是码头的工人或修船匠上船了。每次舱盖被掀开,光线射入,基莫的心都会猛地一缩,但通常只是水手下来取些工具或小件物品,很快就上去,并没有深入货舱。
直到大约上午九十点钟的样子,舱盖再次被打开,这次下来的不止一个人。杂沓的脚步声和几个男人粗声大气的说话声顺着梯子传来,伴随着提灯晃动的光芒。
“……就这些木材?老尼尔森可真能装,他那破船也不怕沉了。”一个粗嘎的声音说道。
“少废话,汉森,快点搬,上面等着用呢。主桅的帆桁裂了,得用结实的好料子补。”另一个声音催促道,听起来像是船上的水手。
“知道了知道了,催命鬼似的。”那个叫汉森的嘟囔着。
接着是木材被拖动、摩擦地面的沉重声响。基莫蜷缩在木板后的缝隙里,大气不敢出,透过木板之间的微小缝隙,隐约看到几个穿着脏污工装裤的码头工人,在一个水手的带领下,正从货舱另一头搬运几根粗大的备用木料。他们动作粗鲁,骂骂咧咧,沉重的靴子踩在满是木屑和污水的甲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这底下什么味儿?真他妈难闻。”一个工人抱怨道。
“谁知道,运的什么破烂都有。少啰嗦,赶紧搬,搬完好去喝一杯。”水手不耐烦地回答。
工人们嘿咻嘿咻地扛起木料,沿着梯子艰难地往上爬。提灯的光线随着他们的动作晃动着,几次从基莫藏身的木板缝隙前扫过,吓得他心脏狂跳。幸运的是,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沉重的木料和狭窄的梯子上,并没有人特意检查木板堆后面。
大约折腾了半个小时,需要的木料被搬了上去。工人们和水手骂咧咧地离开了,舱盖再次合上,货舱重归半昏暗,只剩下基莫自己如释重负的、压抑的喘息声。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刚才如果有一个工人稍微好奇一点,绕到木板堆后面看看,他就暴露了。
接下来的时间相对平静。头顶的修理工作继续,敲打声和锯木声不绝于耳,偶尔有木屑和灰尘从舱盖缝隙簌簌落下。饥饿和干渴再次袭来,但他只能忍耐。安德斯昨晚说过,会给他送吃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
中午时分,就在基莫被饥饿和干渴折磨得有些昏沉时,舱盖再次被轻轻打开。这次下来的只有安德斯一个人。他端着个木碗和一个水壶,脚步很轻,径直走向基莫平时待的角落,发现没人,愣了一下,随即警惕地扫视着昏暗的货舱,压低声音喊道:“嘿,芬兰小子?还活着吗?”
基莫从木板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用气声回应:“这里。”
安德斯松了口气,提着东西走过来,将木碗和水壶递给他。“给,吃的。船修得差不多了,下午晚些时候,等新帆桁装好,调试完就能走。你运气不错,没被那些粗胚发现。”他看了一眼基莫藏身的地方,扯了扯嘴角,“还挺会找地方。”
基莫接过木碗,里面是飘着几片菜叶和一点油花的、稀薄的汤,还有一小块黑面包。水壶是满的。他感激地点点头,也顾不得许多,先猛灌了几大口水,然后开始狼吞虎咽地喝汤、吃面包。汤几乎是清水,面包也硬得硌牙,但此刻对他而言已是美味。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安德斯靠在旁边的木材堆上,看着基莫狼狈的吃相,语气说不上是同情还是淡漠。“对了,有件事。”他等基莫吃得差不多了,才接着说,“船长让我问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埃克贝里’(Eckberg)的人?在斯德哥尔摩。”
基莫嘴里塞着面包,闻言一愣,茫然地摇了摇头。埃克贝里?这个名字很陌生,他从未听过。
安德斯盯着他的脸,似乎想看出点什么,但基莫的茫然不似作伪。“不认识就算了。不过,到了斯德哥尔摩,下船的时候,如果有个自称埃克贝里的人找你,或者给你什么东西,别大惊小怪,也别多问,拿着就是。明白吗?”
基莫心里充满疑惑。埃克贝里是谁?为什么要找他或给他东西?是约翰逊律师安排的接应?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知道,安德斯只是传话,问他也不会知道更多。他只能点点头,表示明白。
“嗯,你继续待着吧,船开之前别出来。估计傍晚能好,到时候我来叫你。”安德斯说完,拿起空碗,转身爬上梯子离开了。
基莫慢慢咀嚼着最后一点面包,脑子里反复思索着“埃克贝里”这个名字。陌生的名字,神秘的指令。这让他本就不安的心里又多了一层迷雾。是福是祸?无从知晓。他只能将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里,并提醒自己,到了斯德哥尔摩,任何意外情况都可能发生,必须加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