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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货舱里的光线逐渐变得柔和。头顶的敲打声和锯木声终于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水手们调试帆索、检查设备的吆喝声和脚步声。船只似乎在进行最后的调试。基莫的心随着这些声音渐渐安定下来,又隐隐提起——很快就要重新起航了,距离斯德哥尔摩,只剩最后一段航程。
大约下午四点钟左右,货舱里已经相当昏暗。舱盖被掀开,安德斯再次出现,这次他没有带食物,只是对基莫招了招手:“上来吧,准备开船了。待会儿机灵点,听我信号再下船。”
基莫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蜷缩而麻木的四肢,跟着安德斯爬上了梯子。重新回到甲板上,虽然天色已近黄昏,但骤然开阔的视野和涌入肺中的、清冷新鲜的空气,还是让他精神一振。玛丽弗雷德港口的景色映入眼帘:这是一个典型的中小型瑞典港口,规模比诺尔泰利耶小,但更加古朴。木质码头向湖中延伸,停泊着不少渔船和小型货船。岸边是错落有致的红色、黄色木屋,屋顶覆盖着深色瓦片或干草。远处的小山丘上,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带有塔楼和城墙的砖石建筑,在暮色中显得威严而古老——那应该就是格里普霍姆城堡。空气中弥漫着湖水、木材、鱼腥和炊烟的味道。
“海燕号”的主桅上,新的帆桁已经安装完毕,水手们正在做最后的固定和检查。老尼尔森船长站在船尾舵轮旁,叼着烟斗,脸色在暮色中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他正密切关注着出航前的准备工作。他看到基莫上到甲板,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没有任何表示,仿佛他只是货物的一部分。
“去那边待着,别碍事。”安德斯指了指船尾一个堆放缆绳和杂物、相对隐蔽的角落。基莫依言走过去,缩在阴影里,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水手们各就各位,解缆,升帆(辅助蒸汽机也同时启动),船身缓缓离开码头。暮色中的玛丽弗雷德渐渐后退,城堡的轮廓融入深蓝的天幕,港口点点灯火亮起,像散落的星辰。基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被迫停留、在寒冷和紧张中度过了一天一夜的小镇港口,心中没有留恋,只有尽快离开的渴望。
“海燕号”驶出港湾,进入梅拉伦湖开阔的水面。湖面在晚风中泛起细碎的波浪,倒映着天际最后一抹暗红和初升的星辰。风帆鼓满,蒸汽机低鸣,船速逐渐加快,朝着东北方向,朝着梅拉伦湖的出口,也是斯德哥尔摩所在的方向驶去。
这一次,航行异常顺利。夜晚的梅拉伦湖波平浪静,天空清澈,星光点点,新月如钩,洒下清辉。顺风,船行平稳。水手们似乎也因为即将抵达目的地而放松了一些,低声交谈着,偶尔传来压抑的笑声。基莫依旧待在那个角落,裹紧外套,抵御着湖上夜风的寒意。他望着船尾翻涌的白色航迹,和远处岸上偶尔掠过的、零星闪烁的灯火,心潮起伏。斯德哥尔摩,那座传说中的北方威尼斯,约翰逊律师嘱托的终点,斯特兰德伯格律师所在的城市,越来越近了。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是希望,还是新的陷阱?
午夜过后,湖面逐渐收窄,两岸的灯火变得密集起来,出现了更多的船只灯光,有停泊的,也有同向或逆向航行的。风帆被陆续降下,船只更多地依靠蒸汽动力,在越来越狭窄、繁忙的水道中穿行。空气中也开始混杂更多属于大城市的气息——更多的煤烟味,更复杂的人间烟火气。斯德哥尔摩,这座建在十四座岛屿之上、由无数桥梁连接的城市,正在夜色中缓缓展露其庞大的轮廓。
“海燕号”放慢了速度,在布满航标灯的水道中缓缓航行。两岸的景物在夜色中显得朦胧而巨大:高耸的教堂尖顶,坚固的城堡轮廓,密集的、亮着点点灯光的建筑,巨大的船坞和起重机的剪影,还有无数停泊在码头、桅杆如林的船只。汽笛声、钟声、隐约的人声、工厂机器的轰鸣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嗡嗡声,这是大城市特有的背景音。
最终,“海燕号”驶入一个相对拥挤的码头区,在引航员的指引和拖船的协助下,缓缓靠上了一个堆满木材、煤炭和杂货的码头。这里是斯德哥尔摩的南城(S?deral)码头区,遍布着工厂、仓库和工人住宅,空气中弥漫着工业烟尘、煤炭和污水的混合气味,与之前宁静的玛丽弗雷德截然不同。
缆绳系紧,跳板搭好。水手们开始做靠岸后的例行工作,但动作并不急切,似乎并不打算连夜卸货。老尼尔森船长站在舷边,和码头上一个看似工头的人简短交谈了几句。安德斯悄悄来到基莫藏身的角落,低声道:“跟我来,快。”
基莫立刻起身,跟着安德斯,沿着船舷阴影,快速移动到靠近船尾、远离主要装卸区域的一侧。这里灯光昏暗,堆放着一堆杂物。安德斯指了指着仓库墙根走,第一个巷子右转,然后一直走到有路灯的大路。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基莫顺着安德斯指的方向,看到那里垂下一条不起眼的、用于固定小艇的粗绳。他点点头,没有犹豫,抓住绳子,敏捷地滑了下去,轻巧地落在码头上。双脚踩在坚实的石板地面上,他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斯德哥尔摩,他终于踏上了这座城市的土地。
他回头看了一眼“海燕号”昏暗的船影,安德斯在船舷边对他做了个快走的手势,随即消失在阴影中。基莫不再迟疑,压低帽檐,按照安德斯的指示,迅速向左,紧贴着高大的、散发着霉味和货物气息的仓库墙壁,快步前行。码头上并不寂静,远处有装卸工人在忙碌,更夫提着灯笼走过,醉汉的嘟囔声从某个小巷传来。他小心翼翼地避开有灯光和人声的地方,像一抹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堆满木箱、麻袋和废弃物的码头区域。
很快,他找到了第一个巷子口,右转进去。巷子狭窄而肮脏,地面湿滑,散发着尿臊味和垃圾的腐臭。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这条黑暗的巷道。前方隐约出现了昏黄的煤气灯光。他冲出路灯光晕的边缘,来到了一条稍微宽阔些的街道上。街道两旁是密集的、低矮的砖石或木质建筑,大多门户紧闭,只有少数几扇窗户透出灯光。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一辆运货的马车在远处嘚嘚驶过。
他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大口喘着气,既是因为刚才的奔跑,也是因为紧张和激动。他逃出了“海燕号”,踏上了斯德哥尔摩的街道。现在,他是谁?一个没有身份证明、身无长物、只有口袋里几枚铜币和一张写有地址纸条的芬兰青年。他必须找到阿恩·斯特兰德伯格律师,但在这座庞大的、陌生的、夜幕笼罩的城市里,他该从何找起?
他借着昏暗的路灯光,再次掏出那个贴身保存的小皮袋,拿出约翰逊律师写的纸条。纸张已经有些磨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斯德哥尔摩,北桥区(Norral),卡尔贝里斯街(Krabergsgatan)14号,阿恩·斯特兰德伯格律师收。”北桥区,卡尔贝里斯街14号。这是他唯一的目标。
他环顾四周,试图辨认方向,但毫无头绪。南城码头区对他来说如同迷宫。现在是深夜,他不可能在街上游荡,那太危险。他需要找个地方度过今晚,天亮后再打听去北桥区的路。
他看到街道斜对面有一家看起来破旧不堪的小旅馆,招牌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但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或许可以试着去碰碰运气?但他身无分文,而且这副风尘仆仆、形容憔悴的样子,恐怕连最下等的旅馆也不会收留。
就在他踌躇之际,一个身影从旁边一条更暗的巷口晃了出来,挡住了他面前微弱的路灯光。那是一个穿着邋遢外套、戴着破帽子的男人,身材瘦削,脸藏在帽檐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嘿,伙计,这么晚了,一个人在这儿晃悠?找地方住?”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令人不舒服的滑腻。
基莫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摸向怀里(虽然那里除了一把小刀什么都没有)。他摇了摇头,没说话,准备绕开。
但那男人横移一步,再次挡住他的去路,凑近了些,一股劣质烟草和酒精的气味扑面而来。“别急着走嘛,朋友。我看你面生,不是本地人吧?这大晚上的,南城可不太平。要不要……我给你指条明路?或者,找个暖和又安全的地方歇歇脚?价钱好商量。”男人的语气充满了暗示,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似乎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
基莫的心沉了下去。刚下船,就遇到了地痞或无赖。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斯德哥尔摩深夜街头,这无疑是个糟糕的开始。他握紧了拳头,身体微微绷紧,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无论如何,他不能在这里倒下,不能倒在距离目标如此之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