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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黑石名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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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燕号”驶出诺尔泰利耶港湾的过程平稳而沉闷。蒸汽辅助动力的嗡嗡声在木质船体中共振,混合着海浪拍打船舷的单调声响,成为货舱里唯一持续的背景音。基莫背靠着一捆散发着松脂清香的木材,坐在角落里,身下垫着从旁边麻袋上扯下来的几块粗麻布。光线从高处几个紧闭的、布满灰尘和水渍的舷窗缝隙中吝啬地透入,在堆积如山的货物和飞扬的尘埃中切割出几道朦胧的光柱。空气浑浊,充斥着木材、铁锈、灰尘、潮湿的麻袋以及角落里那个“卫生桶”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氨水气味。但比起“鲻鱼号”底舱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浓烈的鱼腥,这里已经算得上“宽敞”和“清新”了。

他静静地坐着,耳朵却竖得笔直,捕捉着来自甲板的一切声响。水手们粗粝的吆喝声、沉重的脚步声、缆绳与滑轮摩擦的吱嘎声、风帆被调整时发出的哗啦声……这些声音交织成一幅忙碌而有序的航海图景。蒸汽机的嗡嗡声逐渐减弱,最终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风帆受风后饱满的鼓动声,以及船身随着波浪起伏的、更有韵律的嘎吱声。看来离开港口后,船长选择了更经济的风力航行。

时间在昏暗和规律的摇晃中缓慢流逝。基莫从怀里掏出玛塔夫人给的粗布包裹,里面是几片黑麦面包、一块硬邦邦的干酪和一条用盐腌制过的熏鱼。他小口地啃着面包和干酪,用唾沫慢慢湿润,艰难地咽下。熏鱼太咸,他只撕了一小条,就着想象中并不存在的水,勉强吞了下去。干渴感随之而来。老尼尔森船长说过会有人送吃喝下来,但什么时候,却没说。

大约过了两三个小时(他只能根据舷窗透入光线角度的变化大致判断),头顶的舱盖被掀开,一道相对明亮的光线射入,伴随着一阵新鲜但冰冷的海风。一个年轻水手——就是之前带他上船的那个——端着个木托盘,顺着梯子笨拙地爬了下来。托盘上放着一大块用海水煮熟、散发着咸腥味的鳕鱼,两块同样硬邦邦的黑麦面包,还有一个带木塞的陶制水壶。

“喏,你的饭。”水手将托盘随意地放在基莫身边一个稍微平整的货箱上,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就像在完成一件例行公事。“水省着点喝,下次送是晚上。”说完,他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卫生桶,皱了皱鼻子,也没多话,转身爬上梯子,舱盖再次“砰”地关上,货舱重归昏暗。

基莫没有立刻动食物。他等了一会儿,确认水手已经离开,才端起水壶,小心地抿了一口。是淡水,虽然带着一股陶土和储存过久的味道,但确实是救命的淡水。他贪婪地喝了几大口,强忍住一饮而尽的冲动,小心地塞好木塞。然后,他拿起那块煮鳕鱼。鱼只是用海水简单煮过,没有任何调味,腥味很重,肉质粗糙,但对于饥肠辘辘的他来说,已是难得的热食。他撕扯着鱼肉,连同硬面包一起,慢慢地、仔细地吃完。食物下肚,带来些许暖意和力量。

吃完东西,他将木托盘和残余的鱼骨推到一边,重新靠回木材捆上。无所事事,时间变得更加难熬。他开始尝试活动身体,在狭窄的货堆空隙间小心翼翼地走动,伸展因长时间蜷坐而僵硬的四肢。但他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动作也尽可能轻缓。这艘船不属于他,他只是一个付费的、见不得光的“货物”,必须遵守老尼尔森船长定下的规则:安静,隐形。

偶尔,他能听到头顶甲板上传来水手们的交谈声,随风飘来只言片语,大多是粗俗的玩笑、对天气的抱怨,或者关于某个港口妓女的闲话。从这些零碎的对话中,他大致拼凑出“海燕号”的一些信息:这是一艘经常跑诺尔泰利耶到斯德哥尔摩航线的老船,装运的货物以木材、铁器和一些农副产品为主。船长老尼尔森脾气暴躁但经验丰富,只要给钱,什么都敢运(水手们私下里称他“老秃鹫”)。这趟航行如果顺风,大约需要一天一夜。水手们似乎对船上的“额外乘客”心知肚明,但没人提起,仿佛他只是货舱里一件会呼吸的货物。

这反倒让基莫稍微安心。至少,他不是这艘船上唯一的秘密,船员们对此习以为常,只要他不惹麻烦,他们也不会来找他麻烦。这是一种建立在漠然和利益之上的、脆弱的平衡。

下午晚些时候,舷窗透入的光线开始变成暗淡的金黄色,然后迅速转为昏红,最终消失,货舱陷入一片漆黑,只有从舱盖缝隙偶尔漏下的一丝微光,以及某个水手提着马灯经过时,从缝隙透入的短暂光亮。夜晚降临了,波罗的海的秋夜,寒冷而深沉。

基莫裹紧身上埃里克给的粗呢外套,仍然感到寒意从四面八方渗入。货舱里没有取暖设备,只有他自己和这些冰冷的货物。他只能尽量蜷缩起来,依靠体温取暖。睡眠断断续续,货舱的每一次摇晃,头顶传来的每一次脚步声,甚至远处隐约的、其他船只的汽笛声,都能将他惊醒。他梦见冰冷的牢房,梦见莉萨苍白的脸,梦见拉苏和托尔比在黑暗中倒下,梦见母亲温柔的手和阿赫蒂大叔被拖走时愤怒的眼神……梦境混乱而压抑,让他每次惊醒都一身冷汗,心跳如鼓。

不知过了多久,舱盖再次被打开,那个年轻水手又端着托盘下来了,这次是一块同样的咸鱼和面包,水壶似乎被重新灌满。依旧是沉默地放下食物,沉默地离开。基莫在黑暗中摸索着吃完这顿简陋的晚餐,喝了点水,然后继续在寒冷和半梦半醒中煎熬。

第二天清晨,光线再次从舷窗缝隙透入。基莫浑身酸痛,但精神却因为即将抵达目的地而有些亢奋。他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手脚,吃了点剩下的面包,小心地处理了个人卫生(使用那个令人不快的卫生桶),然后继续在货舱有限的空间里踱步,试图驱散寒意和焦虑。

船只似乎航行得很平稳,风帆鼓动的声音持续而有力。水手们在甲板上的走动和交谈声也显得相对轻松,偶尔还能听到有人哼唱跑调的小曲。看来天气不错,航行顺利。

然而,接近中午时分,情况开始发生变化。首先是风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稳定持续的呼啸,而是开始变得尖利、不规律,像某种野兽的呜咽。船身的摇晃明显加剧,从有节奏的起伏变成了不规则的、有时是剧烈的颠簸和倾斜。头顶传来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水手们的吆喝声也变得紧张高亢,夹杂着芬兰语和瑞典语的粗话。帆索被急速收放的吱嘎声、风帆拍打的啪啪声、以及海浪重重拍打船舷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显示出外面天气正在恶化。

基莫的心提了起来。他经历过“海鸥号”在风暴中的颠簸,知道大海一旦发怒,会是何等恐怖。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身边固定货物的粗大缆绳,身体随着船身的剧烈倾斜而摇晃。货舱里的货物开始发出不祥的嘎吱声和滑动声,虽然被缆绳固定着,但在剧烈的摇晃下,似乎也在不安地躁动。那个角落里的卫生桶翻倒了,污物流了一地,刺鼻的气味在狭窄的空间里迅速弥漫开来,混合着灰尘和货物本身的味道,令人作呕。

颠簸越来越厉害。船身时而猛地向左倾斜,仿佛要翻倒,时而又被巨浪托起,再狠狠摔下,基莫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他死死抓住缆绳,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胃里翻江倒海。头顶传来老尼尔森船长粗哑的咆哮,指挥着水手们应对风暴。但风声、浪声、帆索的尖啸声太大,将他的命令撕扯得断断续续。

“收紧主帆!见鬼!左满舵!稳住!浪来了,抓紧——!”

轰!一声巨响,整个船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中,剧烈地震动起来,向左倾斜了几乎四十五度。基莫被甩离了原本的位置,撞在旁边一捆木材上,肩膀传来一阵剧痛。货舱里响起更多货物移位、碰撞的声音,灰尘和木屑簌簌落下。几秒钟后,船身又猛地向反方向摆回,基莫又滚向另一边,险些撞上一个尖锐的铁器箱角。

他蜷缩在两根木材捆之间的狭窄缝隙里,用尽全力固定住自己,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冰冷的汗水混合着灰尘,从额头滑落。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从脚底蔓延上来。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功亏一篑。经历了那么多,躲过了赫尔辛福斯的追捕,逃过了俄芬巡逻队的检查,得到了埃里克夫妇的帮助,登上了前往斯德哥尔摩的船,却要在这最后一段航程,葬身于波罗的海的一场风暴?他不甘心!母亲,阿赫蒂大叔,约翰逊律师,拉苏,托尔比,莉萨……一张张面孔在他眼前闪过,化为一股强烈的求生欲。

风暴持续了多久?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在极度的恐惧和不适中,时间失去了意义。基莫只是死死地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抵抗着船身疯狂地颠簸和倾斜,忍受着胃部的翻腾和全身骨骼仿佛要散架的痛苦。每一次剧烈的摇晃,都让他觉得这艘老旧的货船下一刻就会解体;每一次巨浪拍打船舷的巨响,都像死神的敲门声。

就在他几乎要坚持不住,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风暴的威力似乎开始减弱了。风浪声虽然依旧喧嚣,但不再有那种毁灭性的冲击力。船身的颠簸虽然还在持续,但幅度和频率都明显降低了。头顶传来水手们精疲力尽却又如释重负的欢呼和咒骂,老尼尔森船长沙哑的咆哮也重新变得清晰可辨,虽然依旧充满了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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