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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他妈给我精神点!检查损失!看看货有没有松动!安德斯,你去看看底舱那个芬兰小子还活着没!”
过了一会儿,头顶的舱盖被掀开,那个叫安德斯的年轻水手——基莫现在知道了他的名字——提着一盏摇晃的马灯,顺着湿漉漉的梯子爬了下来。马灯昏黄的光线在剧烈晃动后尚未完全平静的货舱里摇曳,照亮了一片狼藉。货物东倒西歪,虽然大部分还被缆绳固定着,但明显移位了。地面上到处是洒落的木屑、散落的货物碎片,以及从翻倒的卫生桶里流出的污物,混合着从舱盖缝隙渗入的海水,形成一滩滩恶心的泥泞。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
安德斯捂着鼻子,皱着眉头,用马灯四处照了照,很快发现了蜷缩在木材捆之间、浑身湿透(不知是冷汗还是渗入的海水)、脸色惨白如纸的基莫。
“还喘气呢?”安德斯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庆幸还是失望。
基莫艰难地点了点头,想说话,却觉得喉咙干涩发紧。
“算你命大。”安德斯撇撇嘴,“风暴过去了,不过船有点损伤,船长说要先去玛丽弗雷德(Mariefred)修整一下,补充点淡水。耽误点时间,今晚到不了斯德哥尔摩了。”他把马灯挂在一个钩子上,从怀里掏出个水壶,扔给基莫,“喝点。吃的等会儿给你拿。自己收拾一下,这地方没法待人了。”说完,他又捂着鼻子,踩着泥泞,爬回了甲板,留下基莫和那盏摇晃的马灯,以及一舱的狼藉。
基莫接过水壶,里面的淡水所剩不多,但他还是珍惜地喝了几口,滋润了一下火烧火燎的喉咙。船要去玛丽弗雷德修整?这地名他没听说过,但听起来像是个港口或小镇。延误……虽然让人焦虑,但总比船沉了强。他挣扎着从藏身处爬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借着马灯的光,他看了看周围,一片混乱。但他必须做点什么,至少把自己周围清理一下,不然真没法待了。
他找到几块散落的粗麻布,忍着恶心,试图清理地上的污物和海水。这并不容易,在依旧摇晃的船上,在狭窄的空间里,清理工作笨拙而缓慢。但活动身体让他感觉好受了一些,驱散了些许寒冷和僵硬。大约过了半小时,安德斯又下来了,这次端着一碗看起来黏糊糊的、似乎是燕麦粥的东西,还有半块面包。
“将就吃吧。船受损不严重,但主桅的帆桁裂了,得靠港修理。玛丽弗雷德不远,傍晚能到。到了那儿,你老实待着,别露面。那边海关虽然没斯德哥尔摩严,但也不是吃素的。”安德斯交代了几句,放下食物,又打量了一下被基莫粗略清理过、但依旧混乱的角落,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基莫默默地吃下那碗冷掉、寡淡的燕麦粥和硬面包。食物勉强压下胃里的不适。风暴过去了,船受损,需要靠港修理,航程延误……这些意外打乱了他的计划,增加了风险,但也让他再次与死神擦肩而过。他靠着潮湿的木材,听着头顶甲板传来的、水手们检修船只的敲打声和吆喝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不敢睡,只是闭目养神,等待船只抵达那个陌生的港口——玛丽弗雷德。
傍晚时分,舷窗透入的光线变成了暗红色。船只的航行明显平稳了许多,蒸汽机再次嗡嗡响起,看来是在靠近港口,使用动力进行机动。透过舷窗狭窄的缝隙,基莫能看到外面天色渐暗,以及远处逐渐清晰的、陆地上闪烁的灯火。不久,船身微微一震,传来抛锚和缆绳系泊的声响,以及码头特有的、混杂的喧嚣——人声、车马声、其他船只的汽笛声。
“海燕号”抵达玛丽弗雷德了。
基莫屏住呼吸,仔细倾听。头顶甲板上脚步声杂乱,水手们似乎在下船,老尼尔森船长粗哑的声音在指挥着什么,隐约还能听到陌生的、似乎是码头官员的说话声。他的心提了起来。虽然安德斯说这里海关不严,但毕竟是靠港,可能会有检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货舱里一片黑暗,只有从舱盖缝隙偶尔漏下几缕微光,以及外面码头灯火透过舷窗缝隙在水面上晃动的反光。各种声音渐渐平息下去,水手们的脚步声和谈笑声似乎远去了,只剩下船只随着波浪轻轻摇晃的吱呀声,以及远处码头隐约的喧闹。看来,检查(如果有的话)已经结束,水手们可能上岸喝酒或办事去了。
基莫稍微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大意。他蜷缩在清理出来的角落里,竖起耳朵,警惕着任何异常响动。玛丽弗雷德……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他努力回忆,似乎约翰逊律师或林德先生提到过,这是梅拉伦湖湖畔的一个小镇,以中世纪的格里普霍姆城堡闻名,是斯德哥尔摩西南方向的一个小港口。船在这里停靠修理,虽然延误,但至少还在瑞典境内,而且离最终目的地更近了。
夜渐深,码头的喧嚣也渐渐沉寂下去,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货舱里寒冷刺骨,基莫裹紧外套,仍然冻得瑟瑟发抖。他又累又饿(那点燕麦粥早已消化殆尽),但更折磨人的是焦虑和等待。船什么时候能修好?会不会有意外?老尼尔森和他的水手们会不会把他丢在这里不管?
就在他胡思乱想,几乎要被寒冷和疲惫击倒时,头顶的舱盖再次被轻轻打开了。没有灯光,一个黑影顺着梯子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动作敏捷得像只猫。是安德斯。
“嘘,别出声。”安德斯压低声音,迅速靠近基莫,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塞到他手里,触手温热,是一个黑麦面包夹着某种肉酱或奶酪的东西。“吃的。船长让我告诉你,帆桁裂得比想的厉害,修理需要时间,至少要到明天下午才能继续开船。今晚你就待在这儿,别出任何动静。明天白天,可能会有工人下来搬货或者拿修理材料,你机灵点,自己找地方藏好,别被看见。听明白了吗?”
基莫抓紧了温热的食物,点了点头,低声道:“明白了。谢谢。”
安德斯没再多说,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爬上梯子,舱盖轻轻合拢。
基莫在黑暗中摸索着,迅速吃掉了那个简陋但温暖的三明治,食物下肚,带来了一些热量和安慰。至少,老尼尔森还没打算把他扔下,还让安德斯送了食物。这说明交易还在继续,只要他遵守规则,不惹麻烦,船长还是会把他送到斯德哥尔摩。
他缩回角落,强迫自己休息。明天还要应付可能出现的工人,必须保持警惕和体力。货舱里依旧寒冷,依旧弥漫着污物和潮湿的气味,但至少,希望还在,斯德哥尔摩还在前方。他闭上眼睛,在船只轻微的摇晃和远处码头隐约的声响中,努力让自己入睡,为未知的明天积蓄力量。玛丽弗雷德的夜晚,寒冷而漫长,但对基莫而言,这只是又一段必须忍耐的、通往目标的插曲。风暴的考验暂时过去,港口的潜伏刚刚开始。他必须像蛰伏在黑暗中的影子,等待船只修复,重新起航,驶向最终的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