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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下午,风暴的前兆已经非常明显。风力加大到让船体明显倾斜,海浪越来越高,重重地拍在船舷上,激起冰冷咸腥的水雾,甚至从舷窗和舱口的缝隙溅进来。底舱里开始变得潮湿,物品随着船体摇晃而滑动、碰撞。水手们不再轮班休息,所有人都被叫上了甲板,协助降帆、固定货物、应对风浪。连汉森也被叫去帮忙掌舵或者干些力气活,厨房里只剩下基莫一人,守着炉火,防止它在剧烈摇晃中熄灭或引发火灾。
风暴在入夜时分彻底降临。那不是“小云雀号”遇到的那种突如其来的狂暴,而是一种更加持久、更加沉重的怒涛。狂风呼啸着,仿佛无数巨兽在咆哮,撕扯着“海燕号”每一寸帆布和缆索。巨浪不再是拍打,而是如同移动的山峦,一次又一次地撞击、抬起、摔下船体,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整艘船剧烈地颠簸、倾斜,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解体。底舱里一片狼藉,未固定的物品四处滚动、碰撞,海水从各处缝隙涌入,在昏暗摇晃的油灯光线下,积水反射出惨淡的光。
基莫死死抓住厨房里一个固定在船体上的铁环,努力稳住身体。炉火已经熄灭,锅里未吃完的燕麦粥洒了一地,混合着渗入的海水,一片污浊。呕吐感再次涌上喉头,但他强忍住了。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一次次冲刷着他的神经。北海的风暴,果然名不虚传。他听到头顶甲板上传来水手们嘶哑的呼喊、奔跑的脚步声,以及风浪无情的怒吼。每一次船体被巨浪高高抛起又狠狠砸落,他的心都跟着悬到嗓子眼,又重重落下。
时间在风暴的咆哮中变得无比漫长。基莫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夜。他紧紧抓住铁环,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身体在寒冷、潮湿和持续的剧烈摇晃中瑟瑟发抖。他想起斯特兰德伯格律师,想起那封可能关系无数人生死的信,想起母亲,想起伊尔玛利……不,他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这个信念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点,支撑着他。
不知何时,风浪的狂暴程度似乎达到顶峰后,开始有减弱趋势。虽然船只依旧颠簸得厉害,海浪依旧汹涌,但那种仿佛下一刻就要倾覆的极端恐怖感,逐渐被一种筋疲力尽的后怕所取代。头顶甲板上的呼喊声少了,多了些疲惫的咒骂和相互打气的声音。基莫松开已经僵硬麻木的手指,瘫坐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大口喘着气,浑身湿透,不知是海水、汗水,还是两者皆有。
天亮后,风暴终于过去,但海面依然波涛起伏,天空阴云密布,下着冰冷的细雨。“海燕号”遭受了不小的损失:一面副帆被撕破,几根缆索崩断,一些甲板上的设施受损,但船体主体结构似乎无恙。水手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开始清理甲板,修补帆具,排出底舱的积水。每个人都脸色苍白,眼圈发黑,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深的疲惫。
基莫也挣扎着爬起来,开始清理厨房的狼藉。汉森回来时,看到他还在干活,只是嘟囔了一句“还算有点用”,便也加入进来。船上恢复了秩序,但风暴的阴影和延迟的航程,让气氛有些沉闷。
风暴过后,航行变得平顺但也更加无聊。基莫继续他枯燥的杂役工作,同时更加小心地隐藏自己。他注意到,船上似乎一切正常,水手们谈论的多是女人、酒、家乡,以及对漫长航程和粗糙食物的抱怨,偶尔会提到在赫尔上岸后的打算,但没有出现任何让基莫警觉的谈话。索伦森船长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舱室或驾驶台,很少下来。日子在日复一日的摇晃、劳作、粗糙的食物和提心吊胆的警惕中缓慢流逝。
终于,在离开哥德堡的第七天清晨,了望的水手发出了呼喊:“陆地!右舷前方!是英格兰!”
基莫正在厨房帮汉森处理早餐用的咸鱼,听到喊声,心脏猛地一跳。他尽量控制住情绪,继续手上的活计,但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甲板上传来的每一丝动静。船只明显调整了航向,航速似乎也慢了下来。水手们的脚步声和交谈声变得频繁而轻快,漫长的海上旅程即将结束,目的地就在眼前,这种气氛很容易感染人。
不久,汉森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粗声对基莫说:“小子,快到地方了。把厨房收拾干净,特别是地板,擦亮点!等靠了岸,卸了货,你就可以收拾你的破玩意儿滚蛋了。记住,下船的时候别声张,从右舷那个小舷梯下去,别走跳板,那边有海关的人。”
“知道了,汉森师傅。”基莫应道,心中记下了这个细节。从不起眼的小舷梯下船,避开主要通道和海关检查,这显然是索伦森船长(或者背后安排的人)事先交代好的。
他更加卖力地打扫厨房,将锅碗瓢盆擦得铮亮,地板也拖洗了一遍。这既是为了不引起怀疑,也是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缓解等待靠岸时内心的焦灼。他一边干活,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声音。船只的马达声(“海燕号”是帆船,但有一台辅助蒸汽机用于进出港和风平浪静时)在变化,航速更慢了,能听到水手们抛缆绳、搭跳板的呼喊,以及岸上隐约传来的、更加清晰嘈杂的声响——其他船只的汽笛、码头上起重机的轰鸣、工人的吆喝、海鸥的鸣叫……一种与哥德堡类似,但似乎更加浓重、更加工业化、带着浓烈煤炭和钢铁气息的港口喧嚣。
英格兰,赫尔港,到了。
船身轻轻一震,靠上了码头。缆绳被牢牢固定。甲板上传来更加纷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基莫的心跳加速,他快速回到自己那个角落,将油布雨衣穿好,检查了一下怀里的油布包裹和皮袋,确保它们藏得严实,然后又从草垫下摸出埃里克给的那点所剩无几的干粮,塞进口袋。他没有什么行李,只有这一身衣服和随身物品。
他等待了一会儿,直到听到汉森在厨房门口不耐烦地喊:“小子,磨蹭什么呢?赶紧的!从那边下去!”同时用手指了指底舱一个平时很少使用、通往右舷下方的小舱口。
基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待了七天的、阴暗潮湿的角落,然后深吸一口气,拉开那个低矮的舱口门,钻了出去。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布满管道和缆绳的通道,通往一个隐藏在船体侧面、供船员上下用的小舷梯。舷梯已经放下,连接着下方码头湿漉漉的石阶。
他快步走下舷梯,踏上了赫尔的土地。一股混合着海水、煤炭、工业废气、腐烂垃圾和人畜体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码头繁忙异常,比哥德堡似乎更加拥挤和喧嚣。巨大的蒸汽轮船喷吐着浓烟,与古朴的帆船并肩停靠;起重机轰隆作响,装卸着成山的货物;穿着各色服装、操着各种口音的人们在码头上来来往往,其中许多是水手、码头工人,也有穿着体面的商人和官员;到处是堆叠如山的木箱、麻袋、桶箍;海鸥在头顶盘旋尖叫,争夺着垃圾堆里的食物残渣。
基莫拉低帽檐,按照埃里克的指示,低着头,沿着码头边缘快步行走,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寻着那个“戴棕色呢帽、拿份《赫尔广告报》”的人。他的心怦怦直跳,手心微微出汗。接头能否顺利?会不会有变故?
他沿着码头走了大约五分钟,避开主要的人流,来到一片相对不那么拥挤、堆放着许多等待转运的木材的区域。这里停靠着几艘正在卸木材的货船,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松木和云杉的香气。他放慢脚步,更加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人。
就在一块巨大的木材堆后面,他看到了目标。一个身材中等、穿着深灰色旧外套、头戴一顶棕色软呢帽的男人,正靠在一个木箱上,似乎在看一份报纸。报纸的名字看不太清,但从版式和大小推测,很可能是埃里克说的《赫尔广告报》。
基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装作不经意地走近,在距离那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用练习过的、略带生涩的英语(他在“信天翁号”上和安德斯学过一些基本用语)低声问道:“打扰一下,先生,今天鲱鱼什么价?”
看报的男人似乎被惊动,抬起头。他大约四十岁左右,面容普通,没什么特点,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那种,但一双灰色的眼睛却十分锐利,快速扫视了基莫一眼,同样用英语,声音平稳地回答道:“西风天的鲱鱼,三个先令一桶。”
暗号对上了!基莫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但依旧保持着警惕。
男人合上报纸,塞进怀里,动作自然。“跟我来,别说话,保持距离。”他低声快速说道,然后转身,不紧不慢地朝着码头外走去。
基莫等了几秒钟,拉开一段距离,跟了上去。男人似乎对码头和周边区域非常熟悉,带着他穿行在货堆、仓库和嘈杂的人群之间,专挑人少、视线不佳的路径,很快就离开了最繁忙的码头核心区,进入一片由低矮砖房、仓库和小作坊构成的街区。这里的街道狭窄肮脏,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煤炭、油脂和贫穷的味道。行人大多衣衫褴褛,行色匆匆。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来到一栋看起来像是废弃仓库的后门。男人左右看了看,迅速打开门锁,闪身进去,并示意基莫跟上。基莫犹豫了一瞬,但想到埃里克的安排,还是跟了进去。
门内是一个堆满破旧木箱和杂物的空间,光线昏暗。男人关上门,插上门栓,然后转过身,再次仔细打量了基莫一番,这次目光更加直接和审视。“你就是从哥德堡来的?埃里克让你来的?”
“是的,”基莫点头,依旧用英语回答,尽量简洁,“马茨·埃里克松。”
“叫我渡鸦就行,”男人说道,语气依旧平淡,“东西带在身上?”
基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斯德哥尔摩的老橡树怎么样了?”
渡鸦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似乎是赞许基莫的谨慎。“根扎得深,但东边的风有点冷。不用担心,伦敦的园丁会知道怎么给它挡风。”他用了类似埃里克转达的暗语变体,进一步确认了身份。
基莫稍稍放松了一些,但他没有拿出油布信封,只是点了点头:“东西在,很安全。”
“好,”渡鸦也不追问,“你现在还不能直接过海关。你的证件经不起细查。在这里等着,天黑之后,我安排你上火车。伦敦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埃克贝里先生在等。在这之前,”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堆看起来相对干净的麻袋,“你可以休息一下,那里有水和面包。别出去,别开灯,别发出大动静。我天黑前回来。”
说完,渡鸦不再多言,再次确认门锁好后,从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拖开一块看似固定、实则可以活动的木板,露出了后面一个低矮的通道,迅速钻了进去,又将木板恢复原状。仓库里恢复了寂静,只有从墙壁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城市噪音。
基莫走到那堆麻袋旁坐下,拿起旁边一个旧水壶,喝了几口水,又掰了一块渡鸦留下的黑面包,慢慢地咀嚼着。面包粗糙干硬,但他吃得很认真。他需要食物,需要保持体力。伦敦,埃克贝里,终于近在咫尺了。但他知道,最后这一段路,或许也是最危险的。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闭上眼睛,尽量放松紧绷的神经,但耳朵依旧警惕地捕捉着仓库内外的任何异常声响。怀里的油布信封,像一块燃烧的炭,既带来希望,也带来灼人的压力。他轻轻抚摸着胸口,感受着那硬物的轮廓,心中默默重复着那个名字:埃克贝里。希望这位斯特兰德伯格律师口中的“旧日同窗、可靠的出版商”,真的能成为这趟漫长、血腥旅程的终点,和揭开真相、对抗阴谋的起点。仓库外的天色,在工业城市特有的烟尘和雾霭中,渐渐暗淡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