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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莫在“海鹰旅店”那张狭窄的硬板床上睡得并不安稳。尽管极度的疲惫让他很快陷入沉睡,但梦境却纷乱而压抑。燃烧的森林、士兵模糊的面孔、阿赫蒂大叔倒下时惊愕的眼神、约翰逊律师染血的双手、斯德哥尔摩迷宫般潮湿的街道、货舱里令人窒息的颠簸和黑暗……这些片段支离破碎地交织在一起,最终汇聚成斯特兰德伯格律师凝重的声音,重复着那些冰冷的名词:“黑石行动”、“名单”、“伦敦”……他几次在梦中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浸湿了单薄的衬衣,直到确认怀里那硬质的油布包裹仍在,窗外哥德堡深夜的寂静与梦中喧嚣形成鲜明对比,才又能勉强重新合眼,在浅眠与惊醒的交替中,捱到了天明。
当第一缕灰白的天光透过窄小的、布满污垢的窗户渗入房间时,基莫便彻底醒了。他感到浑身肌肉僵硬酸痛,喉咙发干,但精神却因为短暂的休息和身处相对安全环境的短暂松弛而恢复了一些。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躺在那里,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楼下公共区域传来隐约的搬动桌椅和清扫的声音,偶尔有低沉模糊的说话声,是店主埃里克或者其他早起的人在忙碌。街道上也渐渐有了零星的声响——车轮碾过碎石路的辘辘声,远处码头传来的汽笛,早起小贩的叫卖。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肩膀。怀里的油布信封和装着钱、证件的皮袋依旧紧贴着胸口。他小心地再次检查了一遍,确认包裹完好,没有浸水,斯特兰德伯格写的纸条也还在。他将皮袋重新塞进怀里,整理了一下皱巴巴、散发着海腥和霉味的水手服,又将油布雨衣叠好搭在手臂上。伪装必须继续。
不久,门外传来沉稳的敲门声,接着是埃里克那低沉平稳的声音:“埃里克松,该走了。”
基莫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埃里克站在门外,还是那身朴素的深色外套,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更加严肃。他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递给基莫。“带着路上吃。动作快,跟我来。”
油纸包里是两块黑麦面包、一片干酪和一小截熏肠。基莫接过,道了声谢,默默跟在他身后。埃里克没有走前门,而是带着他穿过一条堆满杂物的狭窄后廊,从一扇不起眼的后门离开了旅店。门外是一条堆满垃圾和空木桶的小巷,弥漫着隔夜腐臭的气味。天光熹微,小巷里空无一人。
埃里克一言不发,快步走在前面。他对这片区域似乎了如指掌,专挑那些偏僻、肮脏、迷宫般的小巷穿行,避开逐渐开始有行人出现的主要街道。哥德堡老城区的早晨,在潮湿的雾气和渐渐升起的市声中慢慢苏醒,但埃里克选择的路径,仿佛与这座繁忙港口的脉动隔绝。他们穿行在低矮房屋的阴影里,脚下是湿滑的鹅卵石和污水,头顶是晾晒着破旧衣物的晾衣绳。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们来到一个与“小云雀号”停靠处截然不同的码头区域。这里停泊的船只更大,船型也更加多样,有高大的三桅帆船,船帆收卷着,桅杆如森林般刺向铅灰色的天空;也有几艘冒着黑烟、装有明轮和烟囱的蒸汽船,发出低沉的轰鸣,与周围帆船的宁静形成对比。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烈的焦煤、热油、铁锈和潮湿木材的气味。码头工人在晨雾中已经开始忙碌,起重机吱呀作响,货物被装运或卸下,一片嘈杂。
埃里克在一堆堆叠如山的木材后面停下脚步,指了指不远处一艘中等大小的三桅帆船。船身漆成深蓝色,但已经斑驳,船首像是一只展翅的海燕,木雕已经有些模糊。船舷上用白色油漆写着船名:“Sva”(海燕号)。几个水手正在甲板上忙碌,整理缆绳,冲洗甲板。
“那就是‘海燕号’,”埃里克低声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船长是索伦森,挪威人,常跑哥德堡-赫尔线。他收钱办事,不多问。你就说你叫马茨·埃里克松,生病掉了队,想在‘海燕号’上找点短工,回赫尔找原来的船。索伦森会给你安排个角落待着,不惹事就行。到了赫尔,船靠东码头,卸木材的泊位。会有一个戴棕色呢帽、拿份《赫尔广告报》的人来接你,他叫渡鸦(Kr?ka)。暗号是:‘今天鲱鱼什么价?’他回答:‘西风天的鲱鱼,三个先令一桶。’记住,只有这个暗号对上,才能跟他走。他会带你过海关,安排去伦敦的火车。”
埃里克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记住,上了船就尽量待在给你的地方,少露面,少说话。索伦森的船不算快,但还算稳当,这个季节北海风浪大,可能要六七天才能到赫尔。自己机灵点。”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基莫,声音压低了些,“斯德哥尔摩的老朋友让我转告你,‘橡树的根扎得很深,但风总是从东方来。’保重,孩子。”
橡树的根扎得很深,但风总是从东方来。基莫心中默念了一遍这句似乎暗含深意的话,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谢谢您,埃里克先生。”
埃里克没再多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过去。然后,这个精瘦严肃的男人便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转身,消失在一堆高大的木桶后面,仿佛从未出现过。
基莫定了定神,拉了拉帽檐,将油布雨衣搭在肩上,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落魄的、寻找工作的水手,然后迈步向“海燕号”走去。
靠近码头,嘈杂声和气味更加浓烈。他走到“海燕号”的跳板旁,一个正在卷缆绳、满脸络腮胡的壮硕水手抬头瞥了他一眼,粗声问道:“干什么的?”
“我……我找索伦森船长,”基莫尽量让自己的瑞典语听起来自然,带着一丝水手常有的粗粝和疲惫,“是埃里克介绍的,说船上可能需要人手。”
络腮胡水手打量了他一番,朝船舱方向喊了一声:“头儿!有人找!”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深蓝色厚呢外套、头戴一顶同样颜色的旧船长帽、身材敦实、脸色红润、留着灰色短须的男人从船舱里钻了出来。他大约五十岁上下,一只眼睛似乎有些浑浊,另一只眼睛则锐利地扫视着基莫。“我就是索伦森。埃里克介绍来的?叫什么?”
“马茨·埃里克松,船长。”基莫微微欠身,这是他在“信天翁号”上观察到的、下级水手对船长常见的姿态。
“埃里克松……嗯,”索伦森船长走到近前,他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烟草、焦油和海风的味道,“埃里克说你想找船回赫尔?以前跑过船?”
“跑过波罗的海短途,在‘信天翁号’上,病了,在斯德哥尔摩掉了队。想回赫尔找我原来那艘船,听说‘海燕号’货稳当,想搭一程,船上有什么活我都能干。”基莫按照埃里克教的说辞回答,语气尽量平稳。
索伦森那只完好的眼睛盯着基莫看了几秒,目光在他年轻但带着风霜的脸上、粗糙的双手和沾着污迹的水手服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行吧。埃里克打过招呼。船上正好缺个打下手的杂役,帮着厨房劈柴、打扫、打打杂。管吃管住,没工钱,到了赫尔自己走人。干不干?”
“干,谢谢船长。”基莫连忙应道。这正是他需要的身份掩护。
“上来吧,”索伦森挥了挥手,转身朝甲板上喊,“拉尔斯!带这个新来的去底舱,老地方,给他找个铺位,告诉汉森,以后厨房的杂活归他了!”
那个叫拉尔斯的络腮胡水手应了一声,示意基莫跟上。基莫踏着摇晃的跳板,再次踏上甲板。这次的感觉与登上“小云雀号”时不同,“海燕号”更大,甲板也更宽敞,虽然也显老旧,但保养得似乎更好一些。几个水手在忙碌,对基莫这个新面孔投来漠然或好奇的一瞥,便又继续手中的活计。拉尔斯带着他走下通往船舱的陡峭梯子。
“海燕号”的底舱比“小云雀号”的货舱要宽敞些,但同样昏暗、潮湿,充斥着陈年积垢、潮湿木头、咸鱼和汗臭混合的复杂气味。这里被隔成几个区域,一部分堆放着船员们的私人杂物和备用船具,一部分是水手们狭窄拥挤的吊床铺位,最里面是厨房和储藏室。拉尔斯将基莫带到靠近厨房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用旧帆布简单隔开、堆着些麻袋和木箱的空间,地上铺着一块脏兮兮的草垫。“你就睡这儿。平时帮着汉森——就是厨子——干活,劈柴、洗锅、打扫厨房、搬东西。没事别乱跑,特别是别去货舱那边,船长不喜欢生人乱窜。明白吗?”
基莫点头表示明白。这个角落虽然简陋,但比“小云雀号”的货舱角落要好得多,至少相对干燥,也有一点隐私。他将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其实就是那件油布雨衣和埃里克给的食物包——放在草垫上。
“汉森在厨房,现在应该在做早饭,你去报个到。”拉尔斯说完,转身走了,对这个新来的“杂役”显然没什么兴趣。
基莫走到隔壁的厨房。所谓的厨房,其实只是一个狭窄的、有一个大铁炉子的空间,弥漫着油烟、煮燕麦和咸鱼的味道。一个身材矮胖、秃顶、围着油腻围裙的老头正在炉子前忙碌,用一把大木勺搅动着一口大锅里咕嘟冒泡的、看起来黏糊糊的燕麦粥。这应该就是汉森了。
“汉森师傅,我是新来的杂役,马茨·埃里克松,船长让我来帮忙。”基莫站在门口说道。
汉森头也没回,只是用木勺指了指墙角的一堆木柴和一把生锈的斧头,粗声粗气地说:“先把那些柴劈了,要细点,好烧。劈完柴把门口那桶鱼收拾了,刮鳞去内脏,洗干净。手脚麻利点,别磨蹭,等着下锅呢!”
基莫应了一声,走到墙角拿起斧头。劈柴这活计他在伊尔玛利常干,倒是熟练。他挽起袖子,开始干活。斧头劈开木柴的沉闷声响,炉火的噼啪声,锅里食物煮沸的咕嘟声,以及汉森偶尔的嘟囔,构成了底舱清晨的嘈杂背景音。基莫一边机械地挥动斧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熟悉这个即将生活至少一周的空间。水手们陆续下来吃早饭,他们大多沉默寡言,快速地吃完自己那份粗糙的食物——燕麦粥、硬面包、一点咸鱼——便又匆匆上去干活,准备启航。没人多看他这个新来的杂役一眼,这正合他意。
大约一小时后,船只开始震动,锚链哗啦作响,“海燕号”缓缓离开了哥德堡码头,驶入开阔的水域。基莫站在厨房门口,透过舷窗,看着哥德堡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远去。他又一次离开了暂时的落脚点,驶向更加未知的彼岸。北海的风浪,赫尔港的接头,伦敦的迷雾,还有怀中那份沉重的秘密,都在前方等待着他。
最初的两天航行相对平静。北海的风浪比波罗的海要猛烈一些,船体颠簸得厉害,但对于经历过“小云雀号”那场风暴的基莫来说,尚可忍受。他很快适应了船上杂役的角色:劈柴、搬东西、清洗堆积如山的锅碗瓢盆、处理那些腥气扑鼻的咸鱼或偶尔提供的少量新鲜鱼类、打扫厨房和底舱的公共卫生。活计繁重枯燥,汉森脾气也不太好,动辄大声呵斥,但基莫默默地承受着,勤快地干着活,尽量不引人注目。他很少说话,偶尔开口,也只用简单的词语回答,并有意让自己的口音听起来夹杂着瑞典南部和芬兰的腔调,这与他“母亲是芬兰人,在赫尔辛堡长大”的说辞相符。水手们忙于各自的活计,对这个沉默寡言、只知干活的新杂役,除了最初几天的新鲜感过去后,便也失去了兴趣,只当他是个背景板。
索伦森船长偶尔会下来看看,用那只锐利的独眼扫视一下底舱和厨房,对汉森交待几句食物储备的事情,对基莫也只是瞥一眼,并不多问。基莫能感觉到,索伦森收钱办事,但对他这个“埃里克介绍来的人”的底细并非全无怀疑,只是选择不深究,只要他不惹麻烦。这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对基莫来说是一种保护。
然而,基莫内心并不平静。他时刻警惕着任何异常。他留意着水手们的谈话,试图从中捕捉是否有关于沙俄、秘密警察、或者任何可疑迹象的只言片语。他小心地保管着怀里的油布包裹,即使在最劳累的时候,也确保它紧贴胸口,并用破布额外缠绕,防止在劳作时意外掉落或被人触碰。晚上睡觉时,他总将包裹压在身下,并保持浅眠,一有风吹草动就会立刻惊醒。这种持续的精神紧张,比体力劳动更消耗人。
航行到第三天,天气开始变坏。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海风变得强劲而寒冷,卷起白色的浪头,不断拍打着船身。“海燕号”开始更剧烈地颠簸起伏,吱嘎作响。有经验的水手们面色开始变得凝重,索伦森船长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甲板上,沙哑的指令声在风浪中时断时续。基莫在厨房帮忙时,能感觉到汉森也变得烦躁不安,嘴里不停咒骂着这鬼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