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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从北边过来,想找个地方先安顿下来。”基莫含糊地说,然后看似随意地补充,“我有个远房表哥,以前好像在舰队街那边的印刷所干过,叫……叫埃里克,但他很久没消息了。您知道这附近有瑞典或芬兰来的同乡会什么的吗?也许能打听到。”
“瑞典人?芬兰人?”老板娘想了想,“倒是有些北欧水手常去‘蓝锚’酒馆,在河边那条巷子里。同乡会?没听说过专门的。不过有个教堂,圣邓斯坦教堂,有时有些外国佬去做礼拜,你可以去碰碰运气。唉,这年头,都不容易。”她摇摇头,忙活去了。
“蓝锚”酒馆,圣邓斯坦教堂。基莫默默记下这两个名字。他没有指望立刻得到埃克贝里伙计的消息,但任何可能的信息源都不能放过。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又以类似的方式,在几家不同的廉价餐馆、杂货店、甚至一个街角聚集着等零工的劳工堆里,用不同的措辞打听工作、同乡,或者“听说有印刷所招学徒”。他小心翼翼地避免直接提及埃克贝里出版社,只是偶尔模糊地提到“舰队街附近的印刷所”。大多数时候,他得到的是冷漠的摇头、敷衍的建议,或者干脆的忽视。伦敦东区到处都是像他这样寻找机会的年轻人,本地人对外来者带着天然的疏离和警惕。
不过,他也并非全无收获。从一个在街边修补鞋子的老鞋匠那里,他听到一个模糊的说法:“印刷所?前边拐角那家倒是关了一阵子了。老板是个怪老头,不太跟人来往。他那小伙计倒是个机灵鬼,以前常来我这儿补鞋,话挺多,喜欢打听新鲜事儿。后来也不见了,大概是嫌这儿工钱少,跑了吧。”老鞋匠说完,就低头继续敲打手里的鞋钉,不再多言。
“机灵鬼”、“话多”、“喜欢打听新鲜事儿”。这勾勒出一个相对清晰的画像:一个年轻、活跃、可能对周围事物充满好奇的伙计。这样的人,不太可能完全隐形。他一定在附近有社交活动。
傍晚时分,浓雾再次从泰晤士河上升起,渐渐弥漫开来。基莫感到了疲惫和挫折。一天下来,得到的有效信息寥寥无几。监视者的存在确认了,但如何突破?伙计的线索若有若无。斯特兰德伯格在伦敦的网络依然无迹可寻。他就像一只被困在巨大玻璃瓶里的飞虫,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找不到出口。
他花了一个便士,买了一张当天的旧报纸,不是为了看新闻(他的英语阅读能力还很有限),而是作为一个道具,然后走进了老鞋匠提到的、据说有些北欧水手光顾的“蓝锚”酒馆。酒馆里烟雾弥漫,人声鼎沸,充斥着劣质酒精、汗臭和渔网腥气的混合味道。水手、码头工人、流浪汉挤满了狭小的空间,大声喧哗、争吵、唱歌。基莫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啤酒,慢慢地啜饮着,目光扫过酒馆里形形色色的人。
他确实听到了一些瑞典语或芬兰语的交谈片段,但都是些粗俗的玩笑、对航行的抱怨,或者对女人的下流谈论。他尝试着用芬兰语向一个看起来有些面善的、独自喝闷酒的老水手搭讪,询问是否知道在伦敦的芬兰人聚会点。老水手抬起醉眼朦胧的眼睛,瞥了他一眼,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芬兰语嘟囔道:“芬兰人?去教堂碰运气吧,小子……或者,去弗恩街那家‘海员使命’会所,有时候有牧师给吃的……别烦我。”说完,又把头埋进了酒杯。
教堂,又是教堂。圣邓斯坦教堂,海员使命会所。也许,这些带有慈善和社区性质的场所,是流亡者或孤独水手可能聚集的地方,也可能是一些地下网络传递信息的掩护。
离开“蓝锚”时,夜色已深,雾气浓重。基莫感到又冷又饿,但他强迫自己再次绕路,远远地、从不同方向观察了一下埃克贝里出版社所在的那条街。雾霭中,那栋建筑只有模糊的轮廓,窗户依旧漆黑,像一只蹲伏在黑暗中的盲眼怪兽。他没有看到明显的监视者,但他知道,那些眼睛一定还在,隐藏在雾气、阴影和建筑物的缝隙里,无声地注视着。
回到“水手之家”,通铺里依旧嘈杂混乱。基莫躺在自己的铺位上,薄毯子难以抵御深入骨髓的潮湿和寒冷。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无数线索、面孔、听到的只言片语在脑海中翻腾。监视者的交替,老鞋匠提到的“机灵鬼”伙计,两次被提及的教堂……这些碎片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景,但似乎又隐隐指向某种可能。
他需要更直接的线索。也许,是时候冒一点险,去查看一下出版社后院墙角的“标记”?但白天太危险。或许,可以等到后半夜,监视最为松懈的时候?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难以遏制。风险巨大,但如果能发现监视者传递信息的内容或方式,或许就能找到他们的破绽,甚至反向获取情报。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积蓄体力。耳朵却竖着,仔细分辨着通铺里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梦呓,计算着时间。伦敦的夜晚嘈杂而漫长,远处钟楼的钟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穿透雾气传来。他默默数着钟声,估算着时辰。
凌晨两点左右,钟声再次敲响。通铺里的鼾声达到了最响亮的程度。基莫悄无声息地起身,像昨夜一样,没有惊动任何人,离开了“水手之家”。外面的雾气比傍晚时更加浓重,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寒冷刺骨,空气中凝结的冰冷水珠瞬间就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街道上空无一人,死寂一片,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潮湿的卵石路上发出轻微的回响,很快就被浓雾吸收。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迷宫般的后巷和夹道,再次来到出版社所在街道的背面。这一次,他没有停留在远处的观察点,而是像一只真正的夜行动物,借助浓雾和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堵六英尺高的后院砖墙。
他屏住呼吸,倾听。只有远处泰晤士河上偶尔传来的、被雾气扭曲得如同呜咽般的汽笛声,以及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跳动声。他等待了几分钟,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异动,然后后退几步,一个短距离助跑,脚在粗糙的砖墙上一蹬,双手猛地扒住墙头,手臂发力,轻盈地翻了上去,伏在墙头,再次仔细倾听和观察。
后院依旧空旷死寂,仿佛与世隔绝。浓雾在石板地面上缓缓流动。那扇厚重的后门紧闭着,像一张沉默的嘴。
基莫的目光迅速锁定在白天看到“水管工”丢弃“粉笔头”的墙角。他轻轻滑下墙头,落在院内松软的泥土上(墙根处有一小条未铺石板的泥地),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蹲下身,手脚并用地快速挪到那个墙角,手指在冰冷潮湿的砖石缝隙间仔细摸索。
很快,他摸到了。不是粉笔头,而是一小截白色的、类似石膏或黏土的东西,被巧妙地塞在两块砖的缝隙里。他小心地抠出来,拿到眼前,借着极其微弱的、被浓雾散射的远处灯光仔细分辨。这不是普通的粉笔,质地更硬,似乎可以掰开。他轻轻用力,白色的小圆柱从中裂开,里面是空心的,藏着一卷极细的纸。
他的心猛地一跳。果然!是情报!他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卷薄如蝉翼的纸张。上面用极细的铅笔写着几行字,是一种他不认识的语言,看起来像是俄文,夹杂着一些数字和缩写。他看不懂具体内容,但其中一个词反复出现,他依稀记得在“信天翁号”上,安德斯偶尔提到过的几个俄语词,这个词似乎是“目标”或“对象”的意思。
他将纸条上的内容强行记忆了几遍,尤其是那些数字和缩写。然后,他将纸条卷好,塞回那截白色黏土中,尽量按照原样塞回砖缝。接着,他又移动到白天看到“职员”丢弃东西的墙根位置,仔细摸索。在浮土下,他摸到了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小硬物。打开油纸,里面是一个黄铜制的、小小的、中空的螺丝帽,里面似乎塞了东西。
他没有打开螺丝帽,而是同样将其记忆后放回原处。这些东西显然是留给下一个交接人的,他不能打草惊蛇。
做完这一切,他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既是因为紧张,也是因为翻墙和搜寻消耗了体力。他不敢久留,再次倾听确认,然后迅速退回到墙根,深吸一口气,猛地向上一跃,再次扒住墙头,翻了出去,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力道,然后立刻隐入墙外的杂物堆阴影中。
心脏还在狂跳,但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情绪在血管中奔涌。他找到了!监视者传递情报的“信箱”!虽然看不懂具体内容,但这证明了他的判断,也让他窥见了这个严密监视网的一丝缝隙。那些俄文和数字,很可能就是关于监视目标(埃克贝里?或其他?)的报告或指令。
他需要找人翻译这些内容。但他能信任谁?那个“机灵鬼”伙计如果还在,或许能认出这些监视者?但伙计在哪里?教堂?同乡会?流亡者可能聚集的地方?
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让狂跳的心慢慢平复。雾气包裹着他,如同一个潮湿冰冷的茧。他手心里还残留着触摸那截白色黏土和冰凉黄铜螺丝帽的触感。伦敦的迷雾依然浓重,敌人在暗处的轮廓似乎更加清晰,却又更加庞大和难以捉摸。但至少,他现在不再是一个完全被动的猎物。他抓住了一根丝线,一根属于那张巨大蛛网的丝线。顺着它,他或许能找到蜘蛛,也或许,能找到另一只被困的飞虫。
他抬头望向浓雾深处,那里,圣邓斯坦教堂的尖顶或许正指向铅灰色的天空。明天,他要去那里看看。也许,在上帝的地盘,能找到一丝人间的希望。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抹去墙头的痕迹,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伦敦东区后巷最深沉、最寒冷的夜色与迷雾之中。远处,又一声悠长的汽笛传来,仿佛这座不眠之城一声疲惫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