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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信与蒙恬肃然领命。他们知道,皇帝要的不仅仅是一支能守卫边境的骑兵,更是一支能主动出击、深入草原、追亡逐北的利刃。
四月,雁门郡治所善无城外三十里,新设的“平胡互市”开市。这是朝廷为稳定北疆、羁縻胡部、同时获取草原情报而设的三大互市之一(另两处在云中、代郡)。
市集用土墙围起,内有木棚石屋,分作盐铁区、布帛区、牲畜区、杂货区。秦吏持戟巡逻,市令坐镇中央高楼,一切交易需经市吏登记、抽税。持“符传”的商队(无论是秦商还是归附胡部)方可入内。
表面看,井然有序,交易热闹。秦商的盐、铁锅、茶叶、丝绸、瓷器,换取胡人的马匹、牛羊、皮毛、筋角。讨价还价声、牛羊鸣叫声、不同语言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
但在黑冰台边情司的眼里,这座市集每一寸土地都暗流涌动。
牲畜区角落,一个穿着羊皮袄、满脸风霜的匈奴商人(实为稽粥手下干将乌尔罕)正在仔细查看几匹秦地驮马。他摸了摸马牙,又用力按压马背,摇了摇头,用生硬的秦语对牙人(中介)说:“不够劲。我们要能打仗的马,或者……能配种的好马。”
牙人赔笑:“客官说笑了,战马朝廷管制,哪能到这里卖。这几匹可是上好的代马,耐力足……”
乌尔罕不理他,目光扫过不远处几个正在购买铁锅的胡人,记住了他们的长相和部落标志。他此行的目的,买马次之,观察哪些部落与秦人交易最频繁、哪些秦商可能“灵活”,才是首要。
盐铁区,一间较大的秦商货栈内。掌柜孙承(黑冰台边情司暗桩)正与一个自称来自“河西休屠部”的胡商密谈。胡商想要一批“特别坚固”的铁箭头,价钱好说。
孙承压低声音:“箭头是管制最严的,查出要掉脑袋。不过……客人若是真心要,小的倒有些门路,弄些‘次品’,样子差不多,但用料……嘿嘿,保证让客人‘满意’。只是这价钱……”
胡商眼中精光一闪,会意点头,袖中滑出几块马蹄金。
而就在货栈对面的一处茶摊,陈平亲自选派来的年轻探员赵栩,扮作游学士子,正一边慢饮粗茶,一边用余光锁定乌尔罕和孙承。他身边的竹箱里,藏有经过墨家匠师改造的、可听三十步内低声对话的铜管“听瓮”。
日头偏西,市集将散。乌尔罕最终买走了二十匹驮马和几车盐布,带着手下缓缓出市。赵栩不动声色地跟上,记下了他们离去的方向,以及沿途接触过的所有人。
当晚,善无城黑冰台秘密据点。赵栩将记录呈上。孙承也来汇报了与“休屠部”商人的接触。
“稽粥的人很谨慎,但胃口不小。”赵栩分析,“他们真正想买的,是战马和精铁。买不到,就退而求其次,接触可能走私的商人,同时观察哪些部落可用。”
孙承道:“那个休屠部商人,十有八九也是稽粥的探子,来试探我们的管制漏洞和边吏是否腐败。我已按计划,给了他一点‘甜头’,约好下次交易。劣铁箭头已经备好,淬火时动了手脚,看起来锋利,实战三五次必裂。”
坐镇此处的边情司千户冯劫(虚构)仔细看着报告,手指敲着地图上乌尔罕离去的方向:“狼居胥山南麓……果然是他们。通知沿途烽燧,暗中监视这支马队,但不要打草惊蛇。孙掌柜那边,继续钓着。赵栩,你明日启程,混入一支往西去的商队,我要知道稽粥的人,和西边的月氏、羌人有没有勾连。”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以互市为节点,悄悄向北疆草原撒开。贸易与谍战,在这片古老的边地上,从未如此紧密地交织在一起。
五月初,北疆五郡的太守、都尉齐聚咸阳。连续三日的述职业议,在石渠阁偏殿进行。皇帝扶苏亲自主持,萧何、韩信、蒙恬、陈平列席。
述职业非泛泛而谈。每郡需详细汇报:户籍增减、田亩垦殖、粮草储备、戍卒训练、边墙烽燧完好程度、与归附胡部关系、互市税收、可疑动向……数据详实到每一座烽燧的柴薪储备,每一处屯田的预计收成。
扶苏听得极为仔细,不时发问,问题往往直指要害。
“代郡李太守,你说今春归附的楼烦部有三百帐,分置三处,赐予草场。他们原有的头人,如何安置?”
“回陛下,头人及其子弟,皆迁入城中,赐予宅邸,授以虚衔,由郡府供养。其部众由我秦吏与挑选的楼烦低级军官共同管理。”
“若其头人暗中联络旧部呢?”
“……”代郡太守额头见汗,“这……郡中确有监看,但草原广袘,恐有疏漏。”
“不是恐有,是必有。”扶苏语气平淡,“陈平,此事边情司跟进。对这些头人,要‘恩威并施’。给足面子,给够好处,但也要让他们知道,一举一动,都在朕眼里。若有异动,”他顿了顿,“先断其城中供给,再令其部众‘知晓’他们头人已受大秦厚禄,安居乐业,不思旧部了。”
陈平躬身:“臣明白。”
轮到雁门都尉汇报边境巡逻和与小股胡骑交锋情况时,扶苏问:“交手感觉如何?与我大秦戍卒相比,胡骑优劣何在?”
雁门都尉是个黝黑粗豪的汉子,直言不讳:“回陛下!胡骑单人骑术、射术,确实精熟,来去如风。尤其善用弓箭,百步内颇有准头。然彼等无甲胄或仅着皮甲,被我强弩射中,非死即重伤。且彼等作战,全凭一股凶悍,无甚阵型。遇我结阵戍卒,往往绕而不攻,专挑落单、巡逻小队或运粮队下手。末将以为,彼辈惧我强弩硬弓,惧我坚城深垒,但……也摸透了我军腿脚不及他们快,追不上,围不住。”
“说得好。”扶苏看向韩信、蒙恬,“这就是我们要改的。以后边境巡逻,不能只是步卒。轻骑要常态化巡边,以骑对骑。戍卒结阵待敌的同时,轻骑要能迅速包抄、追击。各烽燧之间,要建立快速的骑兵通信通道。”
议毕,扶苏宣布了一项重大决定:秋八月,他将亲率部分朝臣及新编练的“天驷”骑兵一部,北巡边郡,视察防务,并可能亲临互市,接见归附胡部首领。
消息传出,北疆各郡立刻进入紧张的筹备状态。而草原深处的稽粥,也通过他的渠道,得知了“秦人皇帝将要北巡”的消息。
独眼首领看着南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冒出狼一般的幽光。
“秦人的皇帝要来了……好啊。草原的儿郎们,该让这位尊贵的客人,见识见识我们漠北的‘热情’了。”
他召集心腹,开始策划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目标不是刺杀皇帝(他知道那几乎不可能),而是要在皇帝眼皮底下,制造一场足够震动秦廷的边境袭击,展示匈奴依然存在的獠牙,打击秦人士气,鼓舞草原各部反抗之心。
风暴,在平静的初夏天空下,悄然凝聚。北巡之路,注定不会平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