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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了摸怀里的布包,金属片冰凉的触感传来,让他稍微安心。
无论如何,必须小心,再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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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水桶浮尸
接下来的两天,李垣几乎都待在下层船舱里。除了吃饭和偶尔上甲板透气(也被要求不能远离舱口),他接触最多的就是同舱的三人。
雷鼓几乎不说话,除了必要的交流,就是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保养船具、打磨刀具,或者干脆坐着发呆。他力气极大,搬动沉重的补给箱如若无物。
钱先生总是病恹恹的,大部分时间躺着,偶尔会拿出一个破旧的木算盘和账本,借着舱口透下的光,噼里啪啦地打着,眉头紧锁。他对李垣态度冷淡,但也没什么敌意,只是漠然。
只有侯七,对李垣保持着旺盛的好奇心,时不时凑过来问东问西,打听他的来历,试探他懂什么“本事”。李垣始终守口如瓶,只说是落难书生,被周硎所救,带过来看看有没有活计。侯七明显不信,但也套不出更多话,渐渐也有些悻悻。
从侯七断断续续、真真假假的吹嘘中,李垣对这条“海鹞子”号和双屿港的现状有了更多了解。
“海鹞子”名义上是一条普通的贩私小船,属于一个叫“老何”的小船主。但实际控制者,是周硎背后的“家里”。船上的人,除了明面上的水手,雷鼓、侯七、钱先生,包括独眼老疤,都是“家里”安排的人。他们的任务很杂:接应人员、传递消息、偶尔也参与一些“家里”指派的特殊行动,比如上次帮许栋从一艘触礁的葡萄牙商船上“抢救”了一批货物——据说那批货里就有需要“鉴别”的“奇器”。
双屿港眼下并不太平。许氏兄弟(许栋、许楠)虽然是明面上的老大,但葡萄牙、暹罗等国的商人代表,还有来自福建、广东的客商团伙。为了航路、货品、泊位,时常有摩擦甚至火并。最近传言,北边来的“海龙王”势力,似乎也想把手伸进双屿,和许氏兄弟有些不对付。港内气氛有些紧张。
“所以啊,李哥,”侯七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咱们现在待在船上最安全。外头乱着呢,说不定哪天就动刀子见血了。”
第三天夜里,海上下起了小雨,风浪不大,但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甲板,让人心烦意乱。
李垣睡到半夜,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人声惊醒。他睁开眼,舱内黑漆漆的,只有舱口透下一点极其微弱的、摇晃的光亮——有人提着风灯下来了。
下来的是独眼老疤和另一个水手。老疤的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沉,独眼里寒光闪烁。他目光在舱内扫过,最后落在侯七的铺位上。
侯七的铺位是空的!被褥凌乱,人却不见了。
“侯七呢?”老疤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雷鼓坐起身,摇了摇头。钱先生也咳嗽着坐起来,茫然地看着。李垣也摇摇头,表示不知。
“找!”老疤低吼一声,提着灯在狭窄的舱内仔细搜索,连角落的杂物堆都不放过。另一个水手则去检查其他舱室。
没有。侯七不在下层船舱。
“妈的,这小猴崽子!”老疤骂了一句,转身又爬上了甲板。
大约一刻钟后,甲板上传来更加嘈杂的声音,似乎很多人都被惊动了。接着,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几个人抬着什么东西下来了。
当那东西被放在舱中央的空地上时,李垣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侯七!
他全身湿透,脸色惨白泛青,双目圆睁,嘴巴微张,早已没了气息。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脖子上,有一圈清晰的、紫黑色的勒痕!不是绳索的宽痕,更像是被某种细而韧的东西,比如铁丝、弓弦之类的,生生勒出来的!
他是被人勒死后,抛进水里的?还是先被抛下水,再被勒住?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了整个船舱。雷鼓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钱先生捂着嘴,咳嗽得更厉害了。李垣则感到一阵反胃和恐惧。
“在后舱的蓄水桶里发现的。”一个水手声音发颤地说,“桶盖开着,人……人就漂在里面。”
后舱的蓄水桶,是储存淡水的容器,为了防止污染,平时都盖得很严实。侯七怎么会死在那里?还被勒了脖子?
独眼老疤蹲下身,仔细检查着侯七的尸体,尤其是脖子上的勒痕。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是自己失足。”老疤站起身,独眼扫过舱内剩下的三人——雷鼓、钱先生、李垣,目光冰冷如刀,“是有人杀了他,然后扔进水桶,想造成失足溺死的假象。可惜,勒痕藏不住。”
舱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舱外淅沥的雨声,和钱先生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怀疑的空气,如同冰冷的毒蛇,开始无声地蔓延。每个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避开了其他人,又在不经意间相互碰撞,充满了猜忌和警惕。
雷鼓?他力气大,要无声无息勒死瘦小的侯七,轻而易举。但他和侯七似乎没什么冲突。
钱先生?他病弱,有力气杀人吗?但也许……
最后,几道目光,有意无意地,更多地落在了李垣这个上船才三天、来历不明的“外人”身上。
李垣感到如芒在背。他明白这种怀疑的必然性——新来的,身份不明,侯七生前似乎对他格外“关注”……
“都他妈给我听好了!”独眼老疤猛地提高了音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人死在咱们船上,死得不明不白!在查清楚之前,谁都不许离开这条船!都给我待在舱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上甲板,不准互相串通!听到没有?!”
“是……”几人低声应道。
“把侯七抬上去。”老疤指挥水手将尸体抬走,然后再次用独眼狠狠剜了舱内三人一眼,“管好你们的嘴,也管好你们的手。要是让我发现谁在搞鬼……”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老疤和水手离开了,带走了风灯,舱内重新陷入黑暗。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和冰冷的恐惧,却比黑暗更浓重地笼罩下来。
没人再说话。甚至没人躺下。
李垣靠着舱壁,能听到自己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也能感觉到旁边钱先生因为恐惧和咳嗽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以及对面雷鼓粗重而压抑的呼吸。
侯七死了。被谋杀的。
凶手,很可能就在这剩下的三个人当中。
或者……是船上其他的人?老疤?其他水手?
但无论如何,从这一刻起,这条“海鹞子”号,对李垣而言,不再仅仅是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它变成了一个漂浮的棺材,一个充满杀机的囚笼。
双屿港用一条年轻的生命,给了他一个血腥而直白的下马威:在这里,死亡随时随地可能降临,而信任,是最致命的毒药。
窗外,雨似乎下得更急了。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空洞而持续的声响,仿佛在嘲笑着舱内每个人心中的恐惧与猜疑。